心想今天乃是溥儿大喜的日子,王婵儿按捺住心头的怒气,只是冷眼扫了那宫女一下。

    那宫女被王婵儿冷眼扫了一下,才惊醒到自己惊到太妃了,心头发寒,忙跪地认错:“奴婢鲁莽,惊着太妃。”

    “起来吧,是哀家想事太出神了,”王婵儿挥了挥手,宽免宫女的鲁莽,问道,“今天大喜的日子,溥儿他人呢?”

    “枢密使刚刚将组建五牙军的条陈送过来,殿下正在承运殿看条陈呢。”宫女站起来小翼的回答道。

    “都什么日子,再忙碌今天也不能歇一歇?”王婵儿嗔怨地说道,“你将姚司记喊过来,让她去前面叫溥儿过来——算了,你们还是服侍我去承运殿。”

    姚惜水、春十三娘今日也是里里外外的忙碌着,看到数名宫侍随从太妃凤辇往前面的承运殿而去,走迎过来才知道太妃是要去劝杨元溥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还那么操劳政务。

    他们与郑家、韩道铭护送太妃进入岳阳城,为将中枢权柄争揽过来,在湖南行尚台省形成太妃与潭王母子并立的格局,不可避免的会破坏太妃与潭王的母子感情。

    不过,他们也能意识到潭王已经长大成人,特别是过去五年时间受到沈漾、韩谦的教导,又经历荆襄、削藩战事,其心智、谋算已在常人之上,意志也极为坚韧,他们这边过度的争权夺势,只会令潭王更倾向于沈漾、韩谦、李知诰等人,甚至不排除他们有可能会暗中密谋再发动一次当年的兵谏。

    郑晖虽然最初时在新增枢密院、御吏台、六部等事上配合他们,但他们真正想到调整左龙雀军营指挥使及都虞侯级一级的将领时,郑晖的态度就冷淡下来,甚至绕过他们,跑到潭王面前陈述有些将领不能轻易撤换的理由,令他们颇为被动。

    不管背后韩谦有没有在幕后使什么坏,不管韩谦已经将冯缭派到岳阳城来,以及潭王身边还有杜七娘、林海峥、冯宣等人,夫人及太妃她们也都意识到与潭王及沈漾的关系继续僵峙下去,对她们并无益,她们必须要稍稍改变一些策略跟态度了。

    韩谦得授叙州刺史后,还留在龙牙山服丧守孝,即便韩谦通过冯缭这些人,还会继续影响到潭王,但让韩谦留在叙州,总比让这么一个手段阴狠、智虑阴沉、又与李知诰、清阳郡主等暗中勾结的人回到潭王身边,对她们更有利。

    就当下而言,她们应该将很多事情做得更好,缓解与潭王的关系,特别是缓解太妃与潭王母子之情,使韩谦看上去没那么重要。

    这样的话,再过一年半截,韩谦也就会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

    ……

    承运殿就是原镇将府的公厅大堂。

    亲王府大殿照制可以建十一间进深,郡王府大殿可以建九间进深,普通的镇将府公厅仅有五间进深而已,屋檐低矮,大白天坐在公厅最深处的长案后署理公务,还多少显得有些阴冷昏暗。

    听人传报母妃从慈寿宫过来,杨元溥禁不住有些心紧。

    虽然冯缭与曹干到岳阳这十天来,母妃都没有干涉过他处置军政事务,甚至召集大臣议事时都很少出席,但杨元溥时不时听到母妃拿慈寿宫的宫女撒气,就担心她哪一天控制不住,跑到他跟前闹腾。

    想到这事,杨元溥心里都禁不住有些恐惧,不知道这时候她跑过来做什么,是不是对他今天与清阳的婚事礼数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跑过来数落告状。

    杨元溥阴沉着脸,跨出大殿迎接,问道:“母妃这时候怎么跑到孩儿这里来了?”

    看到溥儿这张满是抵触情绪的脸,王婵儿心情就忍不住烦躁起来,心里对教坏溥儿的沈漾、韩谦等人更恨。

    “今天是殿下大喜的日子,太妃得知殿下还在承运殿署理公务,担心殿下累坏了身子,特地过来劝殿下歇一歇的。”春十三娘看情形有些紧张,忙在一旁见机说道。

    “是啊,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新娘子马上就要迎进门,你总不能冷落了新娘子,”王婵儿这才回过神来,神色缓和下来,抓住杨元溥的手,将她刚刚在路上想好的一番说辞,柔声出来,“还有啊,你今天与清阳郡主成婚,瑶儿她温良贤惠,表面上不会有什么不高兴,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为娘也是过来人,你抽着时间应该去跟她说几句话,叫她知道你心里惦念着她,她以后与清阳郡主相处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疙瘩——另外,我给清阳郡主准备诸样礼,你也替为娘参详参详,看是不是有遗漏的地方。”

    杨元溥多少有些不适应母妃此时的态度,不过母妃能如此想,也叫他放宽心来,愣怔片晌,才说道:“我过会儿便丢下手里的事去找瑶儿说说话——枢密使刚将筹建五牙军的条陈递过来,母妃也来看看?”

    “为娘一个妇道人家,自得你父皇宠幸,便居在深宫之中,能有什么见识在这等军国大事上指手画脚?”王婵儿笑道,“为娘居于深宫,四周险恶,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的,刚到岳阳也是怕溥儿你会受奸佞欺瞒而不知,才急切着想要帮溥儿你做些事。此时看你与诸大臣将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为娘哪里还用再操这份闲心啊?”

    “……”幽居宫禁的日子,是铭刻杨元溥内心更深处的烙印,听母妃提起这些事,他神色也是黯然起来,继而昂然说道,“娘亲放心,溥儿再不会叫娘亲回到过去那胆颤心惊的日子里去。”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大婚(二)

    看到太妃与潭王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春十三娘低下头,嘴角抹起一笑看向姚惜水,见她神色淡然,却是要比自己更沉得住气。

    待潭王陪着太妃到园子里说些体己话,春十三娘守在院子一角,问姚惜水道:“你看太妃与殿下现在关系都和睦啊,你怎么还崩着一张小脸?”

    姚惜水看了一眼在远处说话的太妃与潭王,心想潭王与太妃除了母子之情,又幽居深宫相依为命十三年,只要她们这边不咄咄逼人,能够以柔克刚,潭王是不可能轻易摆脱太妃的隐性控制,但叙州那位又岂是好相与的人?

    想到这里,姚惜水轻叹一口气,说道:

    “这两年岳阳、潭州的熟练船匠都被韩谦收到叙州去了,筹建五牙军,要造更多的战船,还是要从叙州购船;而这次渝州又从叙州购置大批战械、战船,我们看似将韩谦牵绊在叙州,但要是这些状况不改观,还是没有办法将他的触手斩断在岳阳之外。”

    张平到叙州出任监军使时,姚惜水与春十三娘也曾在一起在叙州住过一段时间,虽然春十三娘总是满心嫌弃叙州乃穷山恶水之地,恨不得早一刻离开叙州,但姚惜水还是能看到叙州巨大的变化以及所蕴藏的巨大活力。

    也许是她与韩谦纠缠更深吧,也许因此她对韩谦了解更深,心想夫人及太妃她们还是太轻视韩谦了。

    原马家所治的潭州水营曾名五牙军,岳阳城献时,龙雀军收编一批水营降卒及战船,并在此基础上,由岳州刺史、右龙雀军副都指挥使高承源负责筹建水营,水营编制是放在右龙雀军之下。

    即便不考虑进攻金陵,湖南九州控江扼湖,也有水营独立成军、扩大营伍的需要。

    岳阳水营扩编为五牙军,除了征调兵户健勇操练水事外,还要补充一批战船。

    削藩战事期间,原马家建于岳阳、潭州两地的造船场,都在城外,龙雀军兵临城下之前,潭州军就先将这些城外的建筑设施摧毁掉,战后过去才这么短的时间,怎么都无法恢复旧观。

    更主要的,在攻下岳阳、潭州两城后,一批造船匠工甚至多年储存的大量造船木材都被韩谦接到叙州去,用以扩大五峰山及临江造船厂的规模。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金陵会发生那样的惊天巨变,谁都没有想到金陵、江州乃至巢州的造船能力,都落在安宁宫的控制之下。

    在周元主持下,岳阳年后紧急建成的造船场,缺少熟练的工匠,也缺乏阴存数年的脱水木料,目前只能够修缮一些船只,根本没有能力造船。

    不管他们心里再不爽,这次要筹建五牙军,新增添的上百艘大小战船,都要从叙州新购。

    除开战船之外,主持行台工部的周元以及韩道昌等人,也将匠作院的事务承揽过去,没有另设将作监。

    匠作院在岳阳、潭州隶有上万名官奴婢,专司治铁、治铜铸币、兵甲铸造、战械弓弩修造、城池修筑等事,城池修筑且不说他但匠作院所造的兵甲战械弓弩等,品质就是要比叙州出产的差一大截。

    普通兵卒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什么话语权,甚至低层武官的意见也不用考虑,但在匠作院及叙州所出兵甲战械上做选择时,谁都无法忽视营指挥使及都虞侯一级将领的牢骚满天。

    匠作院也没有办法,强行将叛军将吏的家小贬为苦役、贬为官奴婢,人数虽多,但不能改变极度缺少大匠、匠师及熟练工匠的弊端。

    而侯爷放弃秋湖山在撤往润州时,虽然两千多匠工都受到重点照顾,没有被安宁宫的兵马截去,但两千多匠工加上家小眷属上万人,想要都绕过金陵、池州、江州、宣州等安宁宫控制的区域,迁入湖南,还是极其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