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知诰一直都不忍心严厉处置这些人。

    这一次,李知诰同样是不忍心严厉处置这些因为惦念家人安危而开小差离开营伍的家人,吩咐过来报信的小校说道:“告诉曹参军,将这些人暂时先关押起来,先不要为难他们,等过段时间再处置。”

    姚惜水知道李知诰有时候心思有些软,但她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指手画脚说什么,毕竟李知诰所展示出来的能力,要比她,要比李冲、柴建、周元等人强出太多,也是李知诰当年在襄州时果断选择跟韩谦合作,阻止她们当时所犯的致命错误,才没有叫他们满盘皆输。

    今天得知自己的身世竟然藏有如此惊天秘密,待小校离开,李知诰也是心力耗竭,疲惫异常,站起来便要红玉先安排惜水到偏院休息,有什么事情待到明天再说,但他站起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问邓泰:“叙州最近可有人通过雪峰山、邵州境内潜往衡州?”

    “目前还没有发现。怎么了?”邓泰疑惑的问道。

    “韩谦不是不见你,是他人不在叙州!”李知诰拍着大腿说道。

    “怎么可能,他不在叙州,他去了哪里?”姚惜水震惊问道。

    “他去金陵了!”李知诰说道。

    “怎么可能?”姚惜水脑筋还是没能转过来,都不知道李知诰思绪怎么就在突然之间跳跃到这点去的?

    “我军中都有近百将卒心念眷小开小差出逃,叙州也有一批左司斥候、子弟,有父母家小留在金陵,怎么可能没有一人潜逃回金陵?”李知诰反问道。

    姚惜水这时候明白李知诰为何有此猜测了。

    倘若叙州有人开小差返回金陵,分散潜走的话,肯定不可能乘船经沅水、长江前往金陵——对个人来说,很难搞到船,混上船也很难藏匿行踪,返乡之路会变得更曲折。

    而翻越雪峰山、经邵州前往衡州,再经袁州、洪州借道走陆路回金陵,是为捷径。

    在韩谦的训练下,左司斥候、子弟对山川地理极为熟稔,知道分散回金陵要怎么走。

    邵州没有觉察有人分散过境,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现象。

    要么韩谦将有开小差倾向的人都控制起来的,要么就是韩谦集中安排这些人走水路乘船潜回金陵;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走陆路了。

    再结合韩谦此时拒见李知诰派去的人,韩谦这时候确实有可能亲自带着这些人潜往金陵了。

    “他此时去金陵能做什么?”苏红玉困惑不已的问道。

    姚惜水也为李知诰的推测所说服,但内心深处更加震惊不已、疑惑不已,如苏红玉所问,韩谦此时去金陵干什么?

    姚惜水转念想到一个可能,迟疑的看着李知诰,问道:“韩谦此去金陵,是要收买那些有家小眷属留在金陵的龙雀军将卒的军心吗?”

    “确有这个可能,他被太妃、夫人联手排斥在岳阳之外,对潭王殿下的影响力也被日益削弱,他必不甘心于此。倘若侯爷他不敢率领残部留在润州庇护四万多将卒家小,韩谦此时出现在润州,哪怕他最后只能带出千儿八百人出来,所有有家小滞留在润州的将卒都会对他心怀感激。到时候左右龙雀军将卒对侯爷不满,而呼吁韩谦出山,这自然将成为他重回岳阳核心的最大凭仗!”邓泰作为神陵司培养的核心弟子,能为李知诰用为嫡系亲信,见识自然不会比姚惜水差到哪里去,而韩谦城府深沉、善剑走偏锋用险计的印象,早就在他的脑海里打下深深的烙印。

    李知诰没有说话,心里却未必认同姚惜水与邓泰的判断。

    虽然直觉告诉他,韩谦必然已去金陵,虽然姚惜水与邓泰的猜测看似是很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还是小看了韩谦的格局。

    毕竟以叙州的基础,韩谦真想要重回岳阳核心,有的是其他办法,没有必要如此用险,只是他也想不明白韩谦为何一定要亲自去金陵,而韩谦到金陵又能干得了什么?

    “韩老大人为国为民,唯心赤诚,只是此时安宁宫大肆宣扬韩老大人当年谏驱饥民等事,以污其名,即便龙雀军中也有很多低层将卒存在误解,韩谦此去金陵,或是有为其父正名之意吧?”苏红玉虽然也觉得韩谦此去金陵,是为滞留润州的龙雀军家小,但对韩谦的动机猜测,却跟姚惜水、邓泰不同。

    《疫水疏》出自韩道勋之手,到此时还仅有极有限的人知晓,但知悉其事的人绝大多数都不会宣扬,甚至都还极有默契的守口如瓶;实际上从削藩战事完胜之后,就有很多人担心韩道勋与韩谦父子二人的政治声望太高。

    “我也不在这里宿夜了,这就赶回岳阳去。”姚惜水说道。

    “惜水,切不可泄漏韩谦的行踪,你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我们没有必要做韩谦的敌人!”李知诰见姚惜水这么晚都不想在九峰城宿夜,这就乘夜走人,抬头惊说道。

    “你我虽然是宗室遗孤,但此时诸事还是夫人作主,这一切都该由夫人决定,”姚惜水又指着李知诰手里那封邓石如留下来的遗书,说道,“而这封信除了夫人,仅有我们四人看过,即便一定要与韩谦为敌,也是我与夫人,与大哥无关——大哥不会想到要将我扣押下来吧?”

    李知诰痛苦的皱紧眉头,今夜太多事令他心乱如麻,令他完全看不明白未来形势的变化跟走向。

    姚惜水在亭中站了一会儿,见李知诰沉默许久都不吭声,她才转身走出亭子。

    她何尝不知道韩谦的强大跟诡计奇谋,但她不同于李知诰,她亲眼看着鲁王府数百人葬身火海。

    当年的一幕如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深处。

    第三百八十四章 夺兵

    “事不宜迟,侯爷当早作决断,再有拖延,或将生出其他变数!”

    在位于延陵埠镇集中心的一座大宅之中,陈铭升作为削藩战事期间留守桃坞集屯营军府的都尉、护军府典军,也是信昌侯李普到金陵后征调兵户凑出七千精锐的主将,此时正昂首站在案前,青筋暴露的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扬声劝信昌侯李普早作决断。

    初夏时间,天色还刚刚有些炎意,夜色已深,大堂的门紧闭着,数支大烛正燃烧着,散发出蜂蜡的香气,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透进来的微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着,也令堂下诸将的脸色看上去颇为阴晴不定。

    从金陵事变迄今已经过去五个多月,这期间发生的诸多事,仿佛有如铅般的阴云,压在他们的心头,令他们喘不过气来。

    宝华山南麓原本位于京兆府所属的江乘县境内,设立桃坞集军府之后,南麓与赤山湖之间的土地便从江乘县划出来;宝华山往东则是润州治所所在的丹徒县境内,而东南则是另一个属于润州的大县丹阳。

    过去五月时间内,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在桃坞集军府、江乘县、丹徒县、丹阳县四地。

    最初时,看到安宁宫彻底掌握金陵城内外的禁军、侍卫亲军,信昌侯李普担心会陷入重围之中,毫不犹豫便放弃桃坞集军府(秋湖山)东进,先率部掩护家小东撤到丹徒城(润州城)。

    楚州军前锋大将饶耿率八千楚州军精锐渡江南下,要为楚州军主力渡江挪开地方,信昌侯李普则让出临江的丹徒城,拖家带口撤到南五十余里外的丹阳城。

    而待信王杨元演率八百银戟亲卫渡江进入丹徒城,便勒令李普率部出丹阳城,与楚州军前锋并行西进,与推进到宝华山东南麓的徐渚所部南衙禁军决战。

    这一仗,信王杨元演是获得耀眼之极的大胜、大捷,杀得南衙禁军闻风丧胆,名闻天下,但信昌侯李普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近七千龙雀军精锐却被打溃、打残,被打得脊骨尽断。

    更叫信昌侯李普难堪的,他率残部想要返回丹阳城休整时,楚州军将秦冉奉信王杨元演之命,已经率两千骑兵提前一步赶到丹阳城,控制四城城门。

    信昌侯李普率残部被拒之城外,非但不敢强行夺回丹阳城,还眼睁睁的看着四万多老弱妇孺,被秦冉从丹阳城驱赶出来。

    信昌侯李普只能带着四五万老弱妇孺及残兵,如丧家之犬般撤到丹阳城西南三十余里一座叫延陵的镇埠休整,也就是他们此时议事的地方所在。

    延陵原为春秋时的吴国之地,为吴王之子季札封邑,春秋时期便筑城池,要远远早过周围现存的江乘、丹徒、丹阳、溧阳等城,但城池仅存三百余年便荒废了,目前仅存季子祠以及名为延陵墟的季子墓,在镇埠西浦河的西岸还能寻找到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