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杨元演将信报递给王文谦,冷漠地说道。

    王文谦扫眼看过去,却是安插在茅山西翼的探马午后确认赤山军有逾三千兵马簇拥一批战械,往溧水城方向而去。

    赤山军摆明了是要趁胜分兵去强攻溧水城。

    这似乎应了阮延、赵臻等人的判断:

    韩谦并无意率老弱妇孺东进太湖南滨就粮,而是要率青壮兵勇留守茅山一线,看他们与安宁宫两虎相争,要不然他们何苦强攻溧水城?

    王文谦这时候并不知道信昌侯李普有争功的心思,也不知道信昌侯李普对韩谦的判断,其实跟阮延、赵臻他们没有区别……

    王文谦这一刻也哑口无言,毕竟他之前说赤山军色厉内荏的判断,似乎也站不住脚了?

    “能否再观望两天?”王文谦艰难地说道。

    “时机稍纵便逝,难容我等在这里瞻前顾后?”杨元演不再听信王文谦的进言,示意中门使阮延依令行事,速去北固山收编三县丁壮奴婢,然后输入诸营,以补兵力不足……

    ……

    ……

    溧水守将徐斌乃是南衙诸军行营的一员都将,作为金陵事变后提拔上来的中高级将领,麾下兵马也就一营南衙禁军,在楚州军渡江后,便率领过来负责驻守溧水。

    一营禁军仅五百兵卒,地方官绅还不甚配合,看到楚州军于静山庵大捷打得那么犀利,徐斌心里一度满是沮丧。

    赤山军入驻茅山,搅得四周乡里鸡飞狗跳,县境内的世家门阀拖家携口仓惶逃入县城。

    徐斌也得以纠集世家宗兵,以及本身就是世家宗兵为主构成的县刀弓手也不再阳奉阴违,手里一度有两千多兵将可用,特别是世家宗兵战斗力还相当不差,他便感觉颇好,暗感即便楚州军精锐过来,溧水城也未必不能守。

    只是这感觉并没能保持多久,便随尚家堡陷落而破灭了。

    看到信昌侯李普与监军使张平率三千马步兵徐徐逼近,将大营驻扎在溧水城东城外,徐斌一面派人出北城驰往金陵请援,除了在县衙附近的兵营保留所部五百人精锐机动外,一面又从其他三城各抽调两支哨队,补充到东城加强防守。

    入夜又与县令、县丞等官绅,将城内世家门阀的家主都缴集起来,要他们出兵出粮,共守城池。

    夜色昏沉,除了城墙上下点燃的火把外,星月无光,阴霾的云层笼罩着夜空,城内街巷也是一片漆黑,甚少还有人家在这里摆阔气,将灯笼挑挂到屋檐下。

    晚红楼的画舫即便不收起栈板宣告歇业,今夜也不会有哪个没心没肺的世家子弟会跑过来寻欢作乐。

    在一片暗沉如墨的夜色里,画舫离开之前的系泊地,往名仕河下游方向缓缓行去,也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画舫在东柳巷尾靠岸停泊,栈板伸出去,接驳到一栋院落后宅的临水码头上,船工侍婢居住的底舱倏然打开,数十道身影鱼贯而去,进入那栋悄无声息的宅院。

    在这闷热的夏夜,所有人都穿着袍衫,即便汗流浃背,也用腰带束紧,以免里面所穿的铠甲甲片簇动发出太大的异响,惊动左右人家。

    姚惜水深邃如幽泉的眸子,藏在夜色之中,仿佛毒蛇一般盯住北面灯火笼罩下的北城门楼,那里便是他们即将从内部发动突袭的目标。

    第四百零六章 勇将

    溧水城虽然不大,也是左右少有的坚城,北城门左右两侧的藏兵洞,最多可以入驻两千将卒。

    当然,此时赤山军在北城外仅有少量的骑兵斥候监视,守将徐斌也不可能将紧缺的防兵,太过浪费的部署在北城。

    目前北城仅有两百守军,在县尉卫严章的统领下,盯着城外的动静。

    卫氏在溧水不能跟尚柳两家比,族人繁衍千余,占据族人大多数比例的旁系子弟生活都较为窘迫、破落,但嫡系一脉在县里拥有田地数百顷,奴仆千余人,却也是县里数得上号的乡豪世家。

    卫严章不是卫氏家主,但青年时就随吏部郎中尚文盛学律法,后入县衙为吏,待其女小兰嫁入尚家,嫁给吏部郎中尚文盛的次子尚仲杰为妻后,依赖尚家的支持,在溧水县出任县尉,至此他在卫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赤山军席卷茅山西翼的土地以来,卫家有很多子弟逃入尚家堡避祸,卫严章职责所在,只能留在溧水城,却没有想逃过一劫。

    只是尚家堡被贼军攻陷后,卫严章听说尚仲杰带着一部分人往南面的宣州逃去了,而女儿小兰是否安然脱身,或是落入贼军之手被糟踏了,却全无消息。

    贼军暂时还没有攻城的迹象,此刻夜色已深,北城外也仅有少量的贼军斥候游荡,北城大多数的守兵都在城下藏兵洞里酣然入睡,但卫严章没有办法睡下。

    他登上城门,看到城墙上一个哨队的守兵,也有好些人抱着枪矛刀弓,背依垛墙坐地而睡,他也没有去唤醒,这时候只要还有人盯着城外的动静便成。

    城外有林鸟惊飞,传来振翅扑展的细碎响声,偶尔还传来数声沉闷的战马嘶鸣。

    贼军似有一部分人马趁夜摸黑转移到北城外,但城内兵马调动,总是要比城外快捷数倍,只要不是火烧眉头立时附城攻上来,卫严章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无需惊动什么。

    只是叮嘱城头的几名什长务必睁大眼睛,他又走到城下,看城门闩得严不严密,看到南面街道有一队人马举火走来。

    卫严章虽是县尉,但楚州军渡江以来,诸军行营派都将徐斌率一营南衙禁军驻守溧水,不仅卫严章,县令、县丞诸官吏皆听其号令。

    看这队人马不到五十人,公然举火往北城门走来,卫严章还以为是守将徐斌带着扈卫过来检查宿夜情形,他带着人往拒马前走去。

    为防止贼军有少量暗探渗透进城搞破防,城门内侧与主街之间也放置拒马、设立哨岗。

    数支火把在队伍后,城头火把被夜风吹得晃动不休,居首数人的脸隐藏在暗影里,看不真切,但看身形像是都将徐斌,卫严章一边着人前去搬开拒马,一边扬声问道:“徐都将这么晚还没有歇下?”

    卫严章话音未落,看到对面一个身形矮小一些的黑衣人猝然抬手,便是一道剑光刺面而来。

    双方相距不过三四丈,隔着三排拒马,电光石火间,卫严章脸都没有来及得闪开,一柄短剑便从他的左颊射入,贯脑而出,没能再吭一声,便一命呜呼。

    “姚师姐,好一手射剑夺命!”

    李碛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不住赞道,心想这么近的距离,除了满心戒备,要不然的话,怕是罕有人能逃过姚惜水的射剑刺杀。

    金陵百姓都知姚惜水剑舞无双,谁又知道她的剑舞夺起命来,也甚是犀利。

    不过李碛手下也不慢。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到城门洞以及最近能登上城墙的登城道口,还隔着两列三排共六座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