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普才咽下一口带有血腥味的唾沫,艰难的跟张平说道:“赤山军尚有千余骑兵在白狐岭一线活动,可否请他们掩护我部侧翼……”

    楚州军及南衙禁军皆有斥候在附近活动,此时也必然注意到赤山军主力悉数南撤的迹象,他们反应再迟钝,也必然会派更多的骑兵南下刺探虚实,他们想掩护两万多人杂马乱的老弱妇孺南撤不是易事。

    再一个,溧水诸家在他的胁迫下,是跟安宁宫那边撕破脸了,但他们要是认定南撤非良途善策,保不定会有投楚州军的心思。

    目前秋湖军分为两都,第一都乃是李秀所率领的八百马步兵,第二都乃是陈铭升所统领的两千世家宗兵,之外才是其子李碛所率领三百亲卫营精锐。

    为尽快能在溧水打开独竖一帜的局面,第二都虽然是以陈铭升为都将,但所编卫煌、柳子书等八名营指挥使皆是溧水世家子弟,而他们麾下的将卒,也是默认受溧水世家直接控制的私兵、宗兵,陈铭升对他们仅有节制之权,营指挥使以下的武官任命以及兵卒选用,陈铭升以及李普都无权干涉,皆以诸家子弟及其嫡系部曲充任。

    这时候李普真没有信心仅以千余嫡系精锐,压制住人马多出近一倍的第二都没有异念,然后再胁裹两万多诸家族人在短短一两天时间内狼狈逃到界岭山南面去。

    在残酷而严峻的现实面前,李普心里再怨再恨,也只能选择低头。

    “我这便派人去联络赵无忌赵都将,看他能不能率领骑营在茅山附近多停留两天。”张平答应下来,又朝青袍老者及云朴子拱拱手,说道,“茅山一片狼籍,今后数月也难得安宁,王爷与顾宫使也该南下避避风头了吧?”

    云朴子看向青袍老者。

    脸色灰败的青袍老者点点头,说道:“我一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但不想尸骸被人糟蹋,也只能与秀儿他们一起南下,劳张大人牵挂。”

    说完话,老者一阵剧烈咳嗽,接侍从递来的手绢,吐出一口血痰,才稍稍缓解些。

    张平见李遇病成这样,心里也只是担忧李普他们控制不住局势,拖着残躯要与他们同行,当下也不再劝阻,依崖壁写一封信,叫一名扈随骑快马去见赵无忌,希望赵无忌接到信后,能率赤山军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一千骑兵赶往溧水,压制溧水世家门阀的躁动,助李普新编的秋湖军南撤……

    第四百一十三章 南撤(二)

    领系白巾的骑兵队仿佛汹涌流淌的河水撞到石崖上,在一座溪河畔滋生茂密的树林前,平稳的分成两支,往树林两翼绕去。

    追击过来的禁军骑兵,仿佛凶恶的猛虎从后方扑过来,他们没有理会从树林东翼绕往东庐山的那支骑兵队——东庐山方向有南撤的秋湖军主力,有近两千骑兵能够快速出动,不是他们这股不到百名骑兵的斥候队伍所能惹的,他们贴着树林西翼追击出去,死死咬住往西南方向逃跑的那二三十名白巾军骑兵。

    赤山军最初领系白巾,是要区别皆穿楚军衣甲的敌我,之后也保留下将汗巾系在领间的习惯,南衙禁军、楚州军也习惯将赤山军称为白巾军。

    七八十名禁军骑兵满心想着今日要能斩下十数颗白巾军首级,所得战功能叫他们狠狠吃香的喝辣的一番,嘶喊着备加摧动麾下的战马,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短矛长刀,也有人将背后的长弓取下来,就等着再拉近些距离,便抽出箭矢,搭弓射去。

    禁军骑阵的侧翼暴露出来,埋伏在树林子里的伏兵,端起弩从树丛里朝着禁军骑阵便是一通齐射,接着第二队、第三队的伏兵举弩上前,一排排弩箭破空攒射又急又密,仿佛风声在树林的边缘响起来。

    嘶杀声四起,惊得禁军骑兵狼狈不堪、顾此失彼。

    有匹马连同后背上的禁军骑兵一头摔在地上;另一匹战马前蹄一折,脑袋扎进草从里。

    眨眼间,像蝗群密集的弩箭便将八九名禁军骑兵打下马来。

    其他的禁军骑兵不知树林里伏兵虚实,仓促间只能往外侧躲避,在狂奔中挤作一团,拉开距离后看到树林里闪烁的枪头矛簇,怕有上百人埋伏其中,当下只能掉转马头,往身后那条溪流的上游逃去。

    韩东虎提控疆绳,率领所部骑兵转身回追过来,另一侧的骑兵队很快也转回过来跟他们会合。

    两百多只马蹄在暴雨浇淋过的烂泥地里踩踏着,不过,这支骑兵队在外围已经滞留超过两天两夜,人与战马都已经疲惫不堪,真正追击这队禁军斥候的劲头并不大,他们分散出来,主要任务还是想着将一队队从北面进逼过来的禁军斥候马队逼在外围,不去拖慢溧水人马南撤的速度。

    他们追出三四里地便回来了,与树林里的伏兵会合到一起,结阵停留在树林的外侧防备着。

    韩东虎跳下马,示意那队禁军骑兵已经逃远,让人将那些被射落下马的南衙禁军身上衣甲都剥下来后他们便撤退。

    韩东虎他在草丛间走动,除了敌兵丢下的兵械,也尽可能将那些空射出去的弩箭找回来,冷不防走到草丛深处,身后猛扑上来一道身影。

    韩东虎听到身前响动,拔刀往后斜斩,刀光快如闪电,待其他回过神来的骑兵冲过来相援,才看到那名偷袭者实际是在刚才伏击战中受伤落马的一名禁军骑兵,落马后没来得及跟大队人马撤走,便藏在没过人腰的草从里,看到韩东虎像是领头的武官,想着藏身很快便会被搜索到,便想偷袭,却不想被韩东虎一刀从左肩锁骨到右腰整个的劈开来,尸首劈为两截,热腾腾的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涌。

    “虎哥,你这一刀有水平啊,我看刁瞎子在你眼前不够看了啊,回去找个机会将他打趴下来,省得他再耀武扬威得瑟了。”有人赞道。

    “快收拾干净撤走。草丛里藏着一个人,你们都眼瞎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韩东虎拍那人一大耳刮子,催促他们不要磨蹭,赶紧搜索完战场就撤退。

    有新的骑兵队过来顶替,韩东虎带着四十多名骑兵便往东庐山方向撤去,跟南撤的溧水兵马主力会合。

    ……

    ……

    当初近五万老弱妇孺从延陵埠撤到茅山,二十多里地用了一整天,好些人都觉得缓慢无比,但那还是多年来习惯半军事化屯营管理的桃坞集兵户家小。

    真正如一盘散沙、以诸家子弟族人为主的两万多溧水县民,乱糟糟随秋湖军南撤,从李普知道赤山军全线撤退之后组织南迁起,到今天已经是四天时间过去了,大队车马才撤到东庐山以东。

    昨夜暴雨,田野里泥泞不堪,狭窄的官道挤满混乱不堪的人流、车马,就像一只蜗牛往前挪动,速度变得更加缓慢,好半天都走不出三五里地去。

    信昌侯李普再焦急也没有用,他实在难以想象,赤山军之前怎么就能只用五天时间,将二三十万妇孺全部撤到浮玉山北麓山岭里去的。

    二三十万妇孺,规模可是他们的十数倍。

    李秀率领十数侍卫,打马从东侧的泥泞地里追过来,马肚子上溅满泥水,看左右乱糟糟一团,也是焦急不堪。

    都说流民军是乌合之众,是一盘散沙,他以往还没有直观的印象,这一刻看到簇拥的溧水县民,如此混乱不堪,心头也是充满绝望。

    虽然距离赤山军犹有第一都五千精锐兵马驻入的南塘寨仅有六十里,但真要这么慢腾腾的走下去,他都怀疑六七天后,才能绕到相对安全的南塘寨的南面去。

    这也是流民军如此不被看好的关键。

    胁裹人数比将卒多出数倍的妇孺家小而行,队伍混乱不堪,行动迟延,长时间暴露在外,人马饥饿困顿;如此拖沓冗长而行动缓慢的队伍,三千兵马根本无法庇护周全,在用兵的行家里手眼里,到处都是易受攻击的破绽。

    楚州军只要派出小股精锐兵马从侧翼发动袭击,他们前后绵延、拖沓近十里的队伍,大概很快就被搅乱、打溃掉吧?

    更不要说南衙禁军此时也派出大股的斥候探马,从北面咬上来了。

    “阿秀,溧阳的楚州军,没有什么异动吧?”李普迎过去问道。

    “还好,溧阳的楚州军暂时还没有出城的迹象,”李秀问道,“楚州军清晨又有上千兵马进入溧阳城,东面的楚州军增至超过万人,但我估计他们也猜测不出赤山军一夜南撤的意图,担心我们可能是韩谦故意留下来的诱饵,赤山军主力随时有可能从界岭山西南突然再杀回来,暂时应该不会轻易出动大股兵马,我们暂时还有能力借助目前手里不多的骑兵力量,将小股的侦察、扰袭敌军挡在外围——但队伍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李普担忧的转身看南面逶迤混乱的队伍,也是满脸的担忧跟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