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冈北麓主峰也就四五十米高,走出鉴园,站在半山腰甚至都能看到茱萸湾的长街上,有一根绳索悬在街上,一个女子正轻盈的在绳索做各种令人惊叫不已的动作。

    王文谦与殷鹏在十数扈随的簇拥下,下山走进茱萸湾的长街,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他们这才注意到卖解的绳索正好系在王二茶肆与对面客栈的二楼间,听守候在街前的家仆禀告,说王珺就在茶肆的二楼,王文谦也便与殷鹏拾步登上二楼,看广德府过来的艺人在楼前做各种杂耍。

    王珺坐在窗前,看到父亲与殷鹏过来,就将二楼的客人都驱赶出去,不满地说道:“你们过来真是扫兴呢。”

    “有什么扫兴的,等一会儿你多给些打赏便是。”王文谦笑道。

    他主要还是想多了解一些广德府的情况,才没有什么与民同乐的兴致。

    王文谦邀殷鹏一起在窗前的桌前坐下,看到绳索的一头就绑在窗外的檐角上,绳索上的少女看样子就十四五岁,轻盈如燕,正单脚站在细索上,一阵风吹过来,身子随着细索微微晃动却也不掉下去,这手本事也确实不错。

    “你无事在茱萸湾闲逛有两天,应该都认识这些卖解的艺人了吧?你喊他们过来两个人,我有话要问他们。”王文谦说道。

    “爹爹你要喊,你自己去喊,我才不帮你喊。”王珺知道去年广德府汹涌起伏的暗流里有扬州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因素,也知道父亲这时候赶下山来,找这些逃荒的卖解艺人,多半是想了解广德府此时的情势,她阻止不了,却也不想帮什么忙。

    王文谦拿王珺没辙,他身边的管事走到窗前,朝站在绳索上的少女吆喝,要她通知杂耍班子的班主到茶肆二楼来听候问话。

    这时候便见一名年轻妇人,身如灵猿,借着一根竹竿,下一刻便轻盈的踏上细索,赤着脚当空走过来。

    年轻妇人看着面容普通,但裤脚管下裸露出一对玉足却是雪嫩秀美,脚上还系着一对银铃,然而踏绳而走,却丝毫无声。

    殷鹏站在王文谦的身边正欣赏这对绝美无比的玉足呢,下一刻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拔刀横在窗前,要阻止那妇人直闯进来。

    “殷大人真是凶恶呢,前一刻要奴家进来,这时候却要拔刀相向,殷大人到底是要奴家进来,还是要奴家出去。”妇人一脚踏在窗台上,居高临下的笑问道。

    “奚荏,你怎么会在茱萸湾!”王珺兴奋地叫道。

    “不仅我在茱萸湾,韩谦也在茱萸湾,不知道珺小姐要不要见他呢?”奚荏笑问道。

    “我见他作什么?”王珺不好意思地说道,但转念便明白过来,“韩谦是过来见我爹爹的?”

    “就不知道王大人、殷大人有没有这个胆子,见一见我家大人了?”奚荏赤脚踏在窗前,盯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文谦问道。

    “原本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奚夫人啊,”王文谦脸色阴沉打量了奚荏两眼,又跟殷鹏沉声说道“扬州穷仄,但请杂耍班几个人上楼喝茶的气度还是要有的。”

    他再谨小慎微,也知道韩谦、奚荏亲自在扬州出现,不会是专为刺杀他而来,便索性大大方方的让韩谦带着人马上茶肆来。

    奚荏也不让殷鹏或王文谦身边的另两名侍卫下楼通知,站在窗前,转头跟街对面喊道:“当家的,刺史大人要请你过来领赏呢!”

    片晌后,穿着补丁衣衫的韩谦便在孔熙荣、何柳锋的陪同下登楼来,走到窗前桌旁而坐,先朝王珺拱拱手问道:“繁昌一别,一切还好?”

    “咳咳!”王文谦忍不住咳嗽起来,示意韩谦有事还是赶紧说事,实在没必要搞什么寒暄……

    第五百一十四章 相见(二)

    当世信息传播低效而迟缓,人群也缺乏足够的流动性。

    不要看金陵战事期间,楚州的诸多意图可以说是直接受挫于韩谦的手里,上上下下都恨不得要抓住韩谦挫骨扬灰,但整个淮东真正跟韩谦打过照面、认得出韩谦这张面孔的却是极少。

    即便有,也差不多都集中在王珺的身边。

    韩谦除了穿一件补丁旧衣掩饰身份外,仅仅是好些天没有刮胡子,胡茬子有些凌乱,脸部都没有改头换面做什么伪装,拾步登楼,坦坦然然的坐到窗前。

    茶肆二楼,还有三人,乃是王家在鉴园的管事,以及王文谦的两名贴身侍卫。

    王文谦的两名贴身侍卫,早年曾随殷鹏在楚州馆任事,而鉴园的管事曾随老大人王积雄赶往叙州凭悼韩道勋,他们自然都认得韩谦。

    除了这三人外,这时候楼下还有几人跟着走上来。

    他们一脸错愕的神色,想必刚才也是认出韩谦的脸来,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会真的是韩谦本人,都没有禀告一声,惊讶之余忍不住登楼过来看究竟,看是不是他们眼花了。

    这几人恰恰是王珺身边的丫鬟以及刚才守在街前以及茶肆的四名家兵,当初与王珺一起在茅山“被俘”。

    看到茶肆二楼古怪的氛围,这几人没有等挨训,连忙又缩头退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神色丰富之极,丰富到王文谦看到眼里想骂娘:这孙子是杀星,突然出现在扬州,对他王文谦来说,绝对是祸非福,你们这些孙子,当真以为是他王文谦的姑爷登门认亲来了?

    王文谦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身侧的王珺,看王珺低头在偷偷打量韩谦,确认她事前确不知情,心想她没有糊涂到联合外人算计自己的爹还算好,这才坐正身子,盯着韩谦问道:“黔阳侯如今也是蕃州之主,无诏擅离镇州,想必黔阳侯不需要王某人提醒,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是什么罪名吧?”

    “叙州穷山恶水,乃荒泽瘴地,住一段时间便叫人腻烦,我偷偷跑出来透一口气,心里还想着与王大人乃是故交,过来讨两杯水酒定是无碍,却不想刚见面王大人便拿这事来吓唬我,真是看错王大人你了啊。”韩谦淡然说道。

    韩谦说得轻松,王文谦却没有办法有半点轻松。

    殷鹏站在窗前,并没有坐回到桌前,但从殷鹏观察窗外片刻后神色越发凝重,王文谦心里也很清楚茶肆附近这一刻应该都在叙州潜伏人手的控制之下了。

    他们在楼下就十数扈卫、家仆,短时间也没有办法传出消息,从附近的军营调兵马过来,也就没有办法掌握主动权。

    这也说明韩谦为这次见面,处心积虑谋划了不少时间,才故意以广德府杂耍艺人的名义,将他诱到茱萸湾来见面。

    韩谦他是目的明确,王文谦却要在极短时间内去揣测韩谦的动机跟意图,他的神色、心情怎么可能轻松下来?

    见王文谦神色严肃,不苟言笑,韩谦问道:“是否请无关人等离开,许我与王大人叙叙旧。”

    “没有什么无关人等,黔阳侯有什么话,但请说来,”王文谦恨不得将楼下茶肆里的人都请上楼来围观,哪里肯与韩谦密议什么,有些事情不是清者自清的,说道,“而黔阳侯既然敢在淮东现身,大概说什么话,也不会怕淮东到陛下跟前告状。”

    “这倒也是,淮东说什么话,也要陛下愿意相信才是啊,”韩谦笑着说道,“虽然过去一年多时间,叙州的日子不怎么好过,但等李知诰顺利攻下巢州,怎么也该轮到淮东过一段苦日子了。对了,我还准备上书陛下,给陛下出出主意,怎样才能叫淮东作茧自缚呢——王大人,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王文谦脸色阴晴的没有吭声。

    韩谦问道:“信王殿下挥师北撤,胁裹世家宗阀上万子弟、十数万奴婢渡江——安宁宫谋害先帝、篡夺皇位,这些人与安宁宫眉来眼去,实在可恶,信王殿下惩之罚之,也是他们罪有应得,但陛下宽厚仁慈,许他们在淮东戴罪立功,或自编一军以击叛军或梁虏,相信信王殿下与王大人都不能阻止吧?”

    也不管王文谦脸色难不难看,韩谦自顾自的又说道:“大楚千万子民,食盐皆系于淮东,然而四万灶户偷奸耍滑,陛下当以屯营军府之制以编灶户,这不仅能杜绝灶户偷奸耍滑,十丁取一,还有编三四千精锐盐兵巡视盐道,以绝私盐泛滥、盗匪纵横。对了,为了促成这事,我在叙州琢磨出一套晒盐新法,能革除掉当世煮盐之法的一些弊端,却非要更有序的大规模组织灶户才能够实施。而一旦新法有成,大约每年能增收四五十万担海盐。当然,杜绝掉流入淮东的那部分私盐,少说还能再增加十数万担海盐……”

    “……滁州当洪泽浦之南,叛军水师犹利,从小塔河、石梁河、长津河等水皆能进出长江,威胁金陵卧榻之下,此时非北取寿州之机,禁军当集重兵屯于滁州,之后再徐徐谋夺寿州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