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荏说道。

    “荆襄战事期间,文瑞临给守枣阳时的马循献策就有些失水准了,致使当时邓襄防线的东翼轻易的就被梁军打崩溃掉。不过,这些也不足以说明什么,或许文瑞临乃是擅权谋而不擅军略之人,但韩谦奉先帝秘旨‘潜逃’叙州时,差不多潭州所有人都被瞒过时,唯有文瑞临始终保持警惕,甚至文瑞临还在暗中散布‘削藩’传言,那就足以说明这个人不那么简单了。韩谦这才会在武陵城里,顺水推舟的将文瑞临连同后续的削藩大功都送给李普。至于为何就断定他是梁国奸细,那也简单。梁帝朱裕在荆襄战败后,曾亲自到汉水口龟山邀韩谦为梁国谋事。文瑞临是有些能耐,但要没有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在背后点拔,还不足以在削藩战事启动之初看透这一切……”

    “啊!”

    郭荣震惊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略带苦涩的跟冯缭说道:“大人与沈漾等人能在安宁宫的眼鼻子底下,使龙雀军成军,真非侥幸啊!”

    郭荣对李知诰的身世之秘也是有深疑惑的,但他也知道分寸,并非他这段时间都陪在韩谦身边,就能像奚荏、冯缭这些人一般能知道叙州所有的机密之事。

    郭荣看向冯缭,又好奇地问道:“冯大人应该知道,大人知悉此事后即刻动身返回叙州,在叙州进行更充分的动员,等到五牙军覆灭的消息确凿之后,再率七八千精锐沿江而下,增援金陵,将无需冒一点的险;而赤山会这边也照原计划疏散——冯大人刚才怎么不劝大人?”

    冯缭一笑,说道:“大人当初潜入金陵之前,我们也劝过大人留在叙州坐看形势变化。这次也是一样,以符合叙州的利益出发,我们先疏散赤山会众,待回到叙州后等到确切的消息再出兵最为妥当,但那样的话,大楚留在淮西的兵马差不多都要被徐明珍与梁军联手打烂掉了吧?即便不管淮西百姓何其无辜,大人以往在谈及楚梁形势时,多次一再强调守江先守淮的重要性,就算李知诰未来极可能是叙州最大的对手,我们此时也只能先与他合作……”

    郭荣是在金陵战事结束、韩谦返回叙州之后,才受邀到韩谦身边任事,冯缭他们不主动提起,他对太多的事情细节都不甚清楚。

    冯缭又是一笑,说道:“大人说是要做奸雄,但不可避免还是深受先大人的影响啊。”

    “有大人在,真可谓是世家不幸,大楚幸,”郭荣微微一笑,说道,“待五牙军进洪泽浦受到重创,我去见李知诰,劝说他与叙州合作……”

    目前杨元溥与枢密院是要李知诰对巢州之敌的攻势保持既定的节奏不变,但左右五牙军一旦在洪泽浦受到重挫,李知诰在巢州城外会做怎么的选择,就不一定了。

    李知诰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将八九万禁军及诸州增援兵马,第一时间后撤到舒州,以观后续形势的变化。

    这样的话,大楚在长江以南、以及巢州、滁州的东西两翼犹保持强大的精锐兵力,再有叙州水营东进,保持长江水道的畅通、大江南北的衔接,徐明珍与梁军即便重创左右五牙军,也很难在巢州、滁州立足,最终还是将被迫收缩回去。

    但是,巢州距离金陵仅有一百四五十里,左右龙牙军受创之后,李知诰怎么都要先请示延佑帝再有其他行动。

    这也是距离金陵城太近的弊端,李知诰身为主将,却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主动性。

    而杨元溥在得知左右龙牙军受创于洪泽浦会做怎样的决定,郭荣现在掰脚趾头也能猜到。

    以杨元溥偏执的性子,多半会下旨命令李知诰等将领强攻下巢州城,以巢州城迎接安宁宫叛军及梁军后续可能会有的攻势。

    李知诰与诸将抗旨不从的概率极低。

    这样的话,左右武卫军、右神武军等部以及池江黄鄂舒诸州兵等近十万大楚精锐,就极有可能落入安宁宫叛军与梁军密谋已久的死亡陷阱,最终难逃覆灭的惨烈结局。

    目前应变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不管杨元溥下什么旨,他们都要说服李知诰率部放弃强攻极可能早已暗中变成硬茬的巢州城,撤回舒州,或者移师守备体系已经基本恢复、与金陵隔江相望的滁州。

    而说服李知诰抗旨配合他们行动的关键筹码,便是李知诰的身世之秘,而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叙州水营也需要与李知诰合作,才能在江淮立足、自保……

    第五百三十章 山雨欲来

    韩谦等人牵着从黔中方向贩运进叙州的矮种健马,站在河口西边的树林子里,眉头紧皱的眺望北面的湖荡,隐隐约约能看到北面冒尖露出的船桅。

    他与孔熙荣等人在破旧袄袍外都穿了一件简陋的革甲,马鞍两侧悬挂弓戟佩刀,都锈拙老旧,叫他们看着就像是流民势力派出来的斥候探马或者流窜于洪泽浦南周围的穷破游侠。

    天寒地冻的,这时候很显然不会有普通人跑到石梁县北部的湖荡口来闲逛。

    他们也只有如此,才能掩饰真实的身份,避免无意间被右神武军或其他流民势力派出来的斥候探马发现后,会遇到突然的袭击。

    在梦境世界里,后世黄河南岸决堤,大水泛滥,侵夺淮河水道,大量的泥沙淤积,致使淮河的入海口受堵,迫使淮河、黄河上游的来水,都进入洪泽浦,然后通过洪泽浦往南,进入长江水道入海。

    这才使得洪泽浦的水位提高,形成后世的大湖规模。

    当世的洪泽浦,占地范围虽然也是极广,但水位没有后世那么深,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湖域,实际是由富陵湖、破釜塘、泥墩湖、万家湖等大小湖沼、洼地组成的浅底湖荡群。

    洪泽浦的地形复杂,比当世的洞庭湖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秋及隋朝,为衔接樊梁湖及淮河,当时的执政者宁可花更大的气力,开挖、修整邗沟北段水道,也不从洪泽浦借道,主要也是因为洪泽浦范围内地形复杂、易滋生藏匿水匪、湖域地形又容易发生变化。

    楼船军作为大楚曾经最精锐的水师,在最初天佑帝崛起于淮南时,就一直以洪泽浦为主要据点,控扼江淮,对洪泽浦最近十数二十年的水情变化,自然是非常了解,因此也能在金陵战败后,从容退入洪泽浦。

    而左右五牙军,除了范祥等极少数楼船军降将外,大多数将领、武官,对洪泽浦的水情也极其陌生了。

    就从这点来说,韩谦要是有机会参与政事堂议事,也会坚决反对大楚水师主力如此仓促进入洪泽浦作战。

    即便整件事不是梁军与徐明珍合谋布下的陷阱,大楚水师主力此行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看到上百帆影在远际快速折向西进,料来楼船军残部也早就得到消息,做出迎战或避让的准备了,就是不知道第一仗会在哪里、何时爆发。

    这时候有数人从西面钻进树林,是扮作流民的郭逍带着两名专司刺斥军情的会众,他们通过韩谦、孔熙荣他们留下来的暗记,寻过来会合。

    “从鳖子顶、燕墩山往北、往西,到处都是寿州军部署的探马暗哨,没有办法渗透过去,也就没有办法近距离看到洪泽浦西翼沿岸的情形,”郭逍上前来禀报他们过去两天进入濠州境内摸索的情况,说道,“我们临时起意,没有做什么准备,渗透困难,但即便右神武军及职方司派出的斥候、暗探,在准备时间上要更充分一些,但也应该探察不到淮河口以北的军情!”

    淮河从洪泽浦西部、濠州钟离县流入,从洪泽浦东部、淮阳县流出。

    也就是说,一条淮河将洪泽浦向西北、东北、东南、西南分出四大区域。

    洪泽浦的西北区域,在前朝时,有一部分隶属泗州宿豫县,有一部分隶属于濠州夏丘县,但几经争夺,梁楚两国在洪泽浦以西,差不多稳定以淮河为界,使得洪泽浦西北区域,此时尽归梁国徐州。

    反倒是洪泽浦东北部,也就是洪泽浦以东、淮河以北的泗州东部地区、海州等地,由于信王杨元演这些年积极进取的攻势,则一直处于大楚的控制之下。

    目前郭逍他们仓促间连濠州钟离县都渗透不进去,更不要说渡过淮河,到夏丘县、宿豫县刺探军情了,而从夏丘、宿豫往北,徐州城更是梁国的东南军事重镇。

    “我们回去吧,这一两天便应该会出结果了!”

    了解到目前受寿州军控制的濠州境内,连小股斥候都如此难以渗透,韩谦已经能断定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没有在洪泽浦畔等五牙军前锋主力与楼船军正式接战,便带着孔熙荣、郭逍等人直接返回白蹄冈。

    韩谦回到白蹄冈,这次负责押运三艘叙州商船过来的林宗靖、魏常等人,此时已经在白蹄冈等候。

    由于溯流而上船速会缓慢许多,沿路也会受到盘查与监视,几路赶往叙州传令的信使,都是选择走陆路,自然都与叙州商船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