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金陵事变时那满身蛮劲,满心愤恨却不知如何渲泄的无知少年,四年时间过去,战场或血腥战事的锤炼,以及从初级扫盲班、中级识字班到讲武学堂较成体系的培养,此时的韩豹已经成长为棠邑军一名合格的中层武将。

    他的兄长韩东虎都已经是都虞候一级高级将领了,他当然可以留在军中任营指挥,或到内线诸县任县尉或司寇,但他还是选择承担更艰巨、更凶险的任务。

    他最初选择率领小股精锐,去华柱尖东的山区,发动及领导底层贫民、奴婢搞暴动,将淮阳县的有效辖区,越过崇山峻岭的隔阻,往西部山区扩张。

    韩谦强调游击作战的意图与作用,绝不能仅仅限于派出兵马利用地形的优势去牵制与袭扰敌军,更重要的是发动底层贫困民众。

    这样才能有效的减少敌军所控制的人口及区域,削弱敌军盘剥资源持续养战的实力,从而达到从根本上削弱敌军的目的。

    后续韩豹未能成行,是军情参谋司有更重要的侦察任务交给他。

    ……

    ……

    一路潜踪匿行,渡过黄河后,又翻越崇山峻岭,韩豹这一小队人马赶在十二月上旬进入泽州境内。

    晋帝石崇嗣驾崩的消息,乃是去年春末才正式颁告天下。

    当时,晋太子石承祖在朔州督边,太后张氏及枢密使刘筠迎晋潞王石继源进太原府登基。

    晋太子石承祖在晋北兵马的拥戴下,据朔州、代州自立,晋国一时间陷入内乱。

    晋帝石崇嗣驾崩消息传开之前,梁帝朱裕在泗州督战,早一刻得知石崇嗣病重的消息,便第一时间调集精锐兵马北上。

    窥得梁境大乱,朱裕便从魏州、汴州出兵夺取在梁国内乱期间被晋军趁乱夺走的黄河北岸的卫、怀、义诸州,继而又于去年冬季,翻越太行山南麓的山岭,攻入有“河东藩屏、三晋门户、太行首冲、河朔咽喉”之称的晋国南部重镇泽州。

    石崇嗣据河东道、河北道而建立晋国,长期以来都是将泽州当作南部最重要的镇戍重镇经营,长年以来都有精锐重兵据守泽州,晋军据汉州出太行山,可以夺黄河北岸的卫怀义诸州,威胁梁都汴京,守则可将梁军据之太行山外。

    虽说泽州及附近的城池,长期以来都是梁晋兵马争夺的焦点,但在过去三十年间,梁帝朱温(算上朱温受封梁王期间),泽州城一次都没有落入梁军的手里,好几次梁军都是在泽州城下被击退,或长期困攻不下,不得不撤军而走。

    这一次梁帝朱裕也是趁着泽州近半守军被潞王石继源带去晋京,抢先在其兵马回援之前,出兵围困泽州,之后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架设旋风炮,硬生生的将泽州城的城垣轰开,并在泽州城北面重创击溃晋国枢密使刘筠率领而来的援兵。

    韩钧在泽州周边数日,寻访双方兵马交战留下来的痕迹,很显然晋国是没有预料到梁军竟然能在风雪交加的严寒季节,能对泽州城坚持长达四个月的围攻。

    在夺下泽州之后,梁帝朱裕马不停蹄的调动关中兵马东进,东西夹攻,夺取河东故郡西南部的安邑、襄陵、荣河、临晋、曲活、翼城、虞乡等二十余县,到这时梁军差不多已经完全占据河东故郡的南部州县。

    而这个冬季,朱裕又是集结近十万精锐兵马,推进到晋国中部重镇潞州城下。

    韩豹率小股精锐斥候,不辞辛苦的冒着风雪穿越河淮腹地、翻越太行山,进入泽州,便是奉韩谦的命令,就近侦察梁晋两军据潞州对峙的局势。

    太行山有八陉,乃是河东故郡与河北及河内故郡的联接通道。

    晋国于十三年前,丢失幽云等州,北面的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尽失蒙兀人的掌控之中;梁军夺怀、泽诸州,随后便控制轵关陉、太行陉、白陉三条通道,仅潞州东面的井陉、滏口陉,成为晋军沟通东西的要隘。

    梁军一旦夺下潞州,就彻底的将晋国东西两部切割开来,这不仅决定了晋国的生死存亡,决定梁晋相争三十年的胜败,也决定着中原未来的大局走向。

    寿州军在淮阳山北惨败,梁帝朱裕也没有动摇要一举攻陷潞州的决心。

    梁晋两国之间的大战,又涉及到北面蒙兀人经营云幽诸州的势态,牵涉极广,即便之前多次派遣斥候潜来,但所获得的情报依旧零碎。

    暂时没有条件建立更完善的军情网,三五名普通斥候很难对北方的战局及诸势力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准确的判断,从而进行更有针对性、更准确的情报侦察。

    韩豹等人,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才被选派过来的。

    韩豹他们渡过黄河之后,北方已是极寒,沿路还能看到源源不断的人马,顶着风雪,押送粮秣等物资,从太行陉等关隘通过进入河东故郡南部地区。

    绝大部分的民夫依旧衣棠单薄破败,在寒风下瑟瑟发抖,路侧有不少冰死的尸体遗弃在那里,但梁军的兵卒,即使兵服里外侧的布料面子还是葛麻材质,但绝大多数寒衣里面都已经填充更保暖、更抗寒的棉絮。

    织造涉及的环节较为繁琐复杂,梁军短时间内难以普及棉质布料,但汴京、洛阳的植棉面积,在梁帝朱裕亲自推动,三年多时间一步步扩大近十万亩,剥棉等工艺又相对简单,将籽棉脱壳制成蓬松的棉絮,填充寒衣,却相对容易实现、推广。

    这也成为梁军能在严寒冬季持续围攻晋国城池的最大保障。

    去年冬季梁军围困泽州城,晋军显然误判了梁军冬季持续作战的能力,入冬之前没有及时往泽州派出援兵,而整个冬季无法冒着风雪派遣援兵,拖到开春时,仓促派出援兵,却被击溃,以致泽州城这座晋军三十年未失的重镇最终落入梁军的手里。

    这相当于晋国的南部门户被梁军踹开。

    除此之外,旋风炮的大规模使用以及梁国在汴京、洛阳一带,冶炼、铸铁以兵甲战械铸造水平的大幅提升,也是梁军战斗力能第一次全面压制晋军的关键。

    蹲在山林深处,眺望远处残缺的泽州城,韩豹心想要没有其他的意外发生,梁军这个冬季攻陷潞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晋军在寒冷冬季的风雪之中,受到的限制更大,这也就进一步拉开两军战斗力的差距。

    第六百二十二章 北上(三)

    看过泽州境内的情形,确认梁军在寒季冬季作战的优势很明显,韩豹当即将侦察的重心放到北面的蒙兀人身上,仅仅派三人照原定的计划前往潞州,而他则带着石如海等人以及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俩,翻越皑皑积雪下的太行山,往河北故郡境内摸去。

    即便早期执掌缙云楼,韩谦也就考虑往梁蜀两国部署秘谍,主要还是手里掌握的资源太有限了。

    等到梁晋新的战事爆发,韩谦才派遣秘探潜过来,对晋国南部的情势有过侦察,但对晋国北部与蒙兀人交界的地区情况,以及蒙兀人占领云幽等州十余年来的经营情况,以及蒙兀人对梁晋交战的反应,暂时还没有顾及到。

    走滏口陉、井陉翻越太行山前往幽冀地区最为便捷,但这两条通道被梁晋兵马对垒彻底的堵死。

    附近的峰岭时也散布两国大量的斥候探马。

    韩豹他们最后决定走白径,经历义州,从两国对峙相对松懈的区域穿过,一路匿踪潜行,十余天后抵达晋国所控制的河朔北部地区定州境内。

    定州以及南面的恒州以及东南的沧州,隶属于晋国的成德军节度使府辖防区,也是晋国防范蒙兀人南侵的东线战区。

    棠邑之前对晋国及河朔诸镇的局势只知道大概,难窥其间的细枝末节,这就需要韩豹沿路在隐藏身份的同时,还要千方百计的打听诸多细节,有条件的时候,还要安排一两人潜伏下来。

    与之前搜集的情报对照,韩豹他们这一路潜踪匿形过来,也差不多摸清河朔地区大体的局势。

    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将女儿嫁给晋太子石承祖为妃,很早之前就是太子石承祖的嫡系亲信,也因此才得以出镇恒定等州抵御蒙兀人从东线南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