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不知道河洛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竟然叫他们五人此时秘密潜来历阳。

    雷九渊最初乃是梁帝朱裕的秘密谋臣,前期执掌承天司,在梁帝朱裕篡位登基之后,雷九渊年纪有些大了,仅仅是挂了一个散骑常侍的虚衔,却毫无疑问是梁国最为核心的大臣之一。

    宗正卿朱钰忠乃梁高祖朱温堂弟,也是朱氏宗室之中唯数不多坚定站在朱裕这一边的宗室耆老,历来也是朱氏宗室的代表。

    顾骞乃是朱裕少年时的师友,他也是少年成名,三十岁不到就被大梁先帝朱温选为雍王府侍讲效力朱裕身边多年,曾任河南府(河洛)知府事、户部侍郎等职,朱裕篡位后出任侍中,乃梁国文臣之首。

    礼部尚书陈由桐乃朱裕故妃之父,乃云和公主及梁帝朱裕长子、洛王朱贞的外祖父。

    殿前侍卫马兵都挥使荆浩,与其兄荆振以及韩元齐、陈昆等人,乃是朱裕最为信任的统兵大将。

    “大家都坐下来吧,”韩谦示意高绍、冯缭他们都坐下来说话,“雷、顾诸公随押送逆犯队伍南下,进入淮西已有数日,昨日王辙、石如海护送云和公主去襄安,才得知此事,这才连夜护送他们到历阳来……”

    听韩谦这么说,众人心里更是惊疑:

    雷九渊、顾骞等人是随押送逆犯队伍进入棠邑,并没有第一时间到历阳来,甚至都没有现身,在巢州城外滞留了五六天,却在韩谦最终决定送徐后、章新春等逆犯前往金陵受审、并应梁帝朱裕的请求,将云和公主送往襄安、准备叫他们护送回洛阳之后,才决定到历阳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高绍看王珺、赵庭儿并坐韩谦身后,他也顾不得跟温暮桥、冯缭、郭荣推让,径直坐到韩谦右侧下首案后,按捺不住心间惊疑的压低声音问道。

    “还有由顾大人给诸人详加解释吧。”韩谦说道。

    顾骞等人坐在左侧诸案之后,说道:“我大梁陛下十月之后,身子就再经不得风寒,甚至两度昏厥。蒙兀人着梁师雄从河洛等地撤兵,或许也是预见到这点,以为陛下身故之后,河洛等地不攻便能自取,无需在此时浪费兵力……”

    “啊?”

    梁帝朱裕之前从棠邑借道返回蔡州时,与巢湖东岸跟韩谦见过一面,当时冯缭、高绍、温暮桥、郭荣、王辙等人都在场,能看得出梁帝朱裕当时脸有病容。

    不过,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梁帝也一直亲自统兵作战,棠邑众人也没有岔想到其他事情上去,还以为梁帝朱裕当时身染小恙,身边又不缺医术超群的名医,一点小病小疾早就治愈了呢。

    谁能想到正值壮年的朱裕,竟然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顾大人你们是担心梁帝有什么不幸,蒙兀人便会再度大举兵戈进攻河洛,特意赶来历阳的?”郭荣问道,但脱口问出这话后,又觉得不对,心想顾骞他们真要是过来寻求棠邑的援助,顾骞等人何需在襄安藏上五六日再现身?再说此番议援是至关重要,但也不需要雷九渊、顾骞五人一起过来啊!

    “不错,我们是担心陛下万一有什么不幸,蒙兀人便会再度举兵进攻河洛,而河洛难以抵挡,需要棠邑的援助——不过,要怎么请求棠邑的援助,我们与陛下却有很大的分歧。”顾骞说道。

    冯缭心间闪过一念,看了一眼韩谦,忍不住问顾骞:“梁帝不会是想将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家大人吧?”

    郭荣、高绍、温暮桥等人听冯缭这么问,都禁不住震惊的手摁长案。

    虽然冯缭的猜测,才能解释为何梁国这么重要的五人会在这时齐至历阳,却不能解释他们五人为何到襄安后拖延数日才现身啊?!难道这是梁国君臣在这事上有极大分歧所致?

    第七百零七章 分歧

    看到冯缭问到关键点,顾骞也不加避讳的直接说道:

    “我家陛下确实有意将身后大事托付给韩侯,甚至令洛王守在商洛,不使归洛阳,但河洛诸将吏却有分歧,难下决断……”

    令洛王守商洛、不使归洛阳?

    这不是简单的托孤,而是要直接迎立韩谦入主洛阳啊!

    冯缭、高绍、郭荣等人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震惊之余,这时候才真正清楚梁国君臣分歧是什么,也清楚分岐会有多大。

    冯缭朝韩谦看去,见韩谦神色沉郁,想来是顾骞等人在他们之前进入涟园,韩谦及二位夫人已经谈到这点了,也难以想象韩谦及二位夫人还能保持镇定。

    换作棠邑,倘若韩谦此时不幸身染重病,欲托付后事,冯缭心想他与其他棠邑将臣的第一选择,也必然是拥立已经明确被韩谦立为继承人的侯世子韩文信为新主,以便继续凝聚军民的力量、维系棠邑。

    侯世子韩文信此时虽然还仅是七岁幼童,棠邑众人尚且第一选择拥立其为新主,想那梁洛王朱贞已经年后便满二十岁,这几年又随梁帝朱裕南征北战,积累不少统兵治政的经验,至少在梁国将吏眼里的,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人选。

    倘若梁帝朱裕身故,怎么叫顾骞、朱由桐、荆浩、荆浩、雷九渊等一干梁国重臣宿将放弃朱贞,而心甘情愿的转头过来,迎立一个曾经跟他们敌对的外人为梁国新主?

    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是梁帝朱裕,也不可能一意孤行。

    就算梁帝朱裕留下遗诏,雷九渊、顾骞、陈由桐、朱珏忠、荆浩等将吏也完全可以不理会遗诏,到时候直接奉立朱贞为新主,史书之上乃至后人都不可能说他们是奸臣逆党。

    从来就不存在彻头彻尾、完全没有自己主见的忠诚!

    韩谦在棠邑这么高的威势,但他下令直接将徐后、章新春等人送往金陵受审,韩老山等人还跑过来堵门呢。

    梁帝朱裕不传位其子,却要其子及诸位迎立与梁国不相关的外人为主,在其内部怎么可能没有反对的声音,又岂是朱裕一意孤行就能彻底平息的?

    朱裕真要一意孤行,恐怕会引起更大、更不可收拾的混乱。

    梁帝朱裕当然也不可能一意孤行的留下一封遗诏,就当整件事都解决好了,他必须在身前就确定好诸多事,他必须要在身前看到雷九渊、顾骞、陈由桐、荆浩、朱珏忠以及韩元齐、陈昆等一干梁国重臣要将心甘情愿迎立韩谦为主,他才能心安的放下一切,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最大限度的避免混乱。

    顾骞也不避讳梁国将吏内部的主要分歧在哪里。

    除开父死子继这一深入人心的传统或大义名分外,除开不立洛王而迎立韩谦可能会引发的方方面面的混乱外,梁国将吏以及残存下来的宗室子弟,还更担忧的还是他们未来的地位不保、宗族利益得不到保障,他们甚至还担忧梁帝朱裕此时托孤,朱贞等朱氏宗室子弟将来皆不得善终。

    即便这几年来棠邑对梁国的援助已经够尽心尽力了,极大消除了双方的对立,但还是无法彻底的消除这样的担忧。

    人都是有私念的,顾骞、雷九渊也不避讳讲明这点,而此时不能坦诚相见,西梁与棠邑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要在强敌环顾的巨大压力下,甚至此事会引起金陵极大的反弹,想要顺利的完成融合,那就太困难了。

    顾骞也解释他们为何在巢州城北滞留这些天才到历阳来见众人。

    梁帝朱裕十月之前感到身体再难支撑多久,便正式跟身边近臣提及这事,顾骞他们则是强烈反对的,最后还是梁帝朱裕做出让步,与顾骞等人做出妥协:

    梁帝朱裕着顾骞等人暗中护送徐后、章新春等逆乱进入棠邑,倘若韩谦能将徐后、章新春与楚国公杨汾一起送往金陵受审,说明韩谦有着王者之君的大气度,无需担忧朱氏宗室子弟及诸梁国将吏将来得不到善待,他则要顾骞等人赶到历阳,密议迎立之事。

    而倘若韩谦决意鸩杀或下令暗杀徐后、章新春等人,他便允许顾骞等人悄然返回,而他身后之事,则照雷九渊、顾骞、朱珏忠、陈由桐、荆浩等人的主张安排下去。

    “我们当然也有想过陛下身故之后,即便拥立大皇子洛王继位,也很难抵挡住蒙兀人的攻势,无法真正守住河洛地区,最初便想着仿效蜀国,主张陛下身故之后,大皇子称王不称帝,向楚国称臣,以便能从楚国及棠邑继续获得足够的支援——我们最初甚至建议陛下,将云和公主嫁给韩侯,以便能将河洛兵战之事也都交给韩侯统一指挥调度,但陛下却说韩侯不为楚臣,便当为梁主,没有既为楚臣又为梁臣的道理。而陛下也说韩侯不为梁主,除了河洛并不能真正得到喘息的机会,以及更多的隐忧只会越埋越深,以致最终无法消除之外,短时间内也难以解决梁州的问题……”

    顾骞等人坦然将背后的曲折甚至将他们最初所坚持的主张吐露出来,冯缭、高绍等人都没有半点介怀,平心而论,他们站在顾骞等人的立场上,也会觉得顾骞他们最初的主张是最贴合实际的,他们也是远远没有想到梁帝朱裕会有这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