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殷鹏、冯翊、卢泽都抓着缰绳,迟疑的看向石塔,到西城关门外迎接他们进关城的霍肖介绍道:“河洛诸战,虎牢关前后战死及伤重不治之将卒有一万零八十九人,而整个伊洛河口两翼在两次战事期间,战死及伤重不治之将卒总计有三万一千零四十七人。重修虎牢关城之时,君上便下令在白林残寺修英烈石塔,除了铭刻战事之壮烈外,还要将这三万一千零四十七名将卒姓名篆刻其上,为世人凭吊……”

    前朝府兵制到中期就告崩溃,中后期募兵制当道,而到楚梁晋蜀开国前后,由于境内丁口大幅减少,这导致不仅可征调的兵员减少,可征收的税赋规模也大幅减少,为保证足够的兵员以及尽可能缩减养兵成本,禁军及侍卫亲军体系都不约而同的采取府兵与部兵相结合的军制。

    这种军制之下,对作战英勇、屡获战功的将卒,以勋功赏赐以逞其斗志,但对普通兵户从经济上的盘剥以及社会及政治地位的压制,都可以说是达到一个极致。

    然而在残酷无情的战场之上,战死的兵卒,即便有战功,却由于传统的军制以首级记功制,注定会落入袍泽同僚的囊中,身家性命丢失却不得抚恤,子弟却又因为其战死,不得不因为“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规矩补入营伍——因此,在实际操作中,一旦某家兵户有子弟战死沙场,境遇则是最为凄惨的。

    殷鹏看着残寺之中新造的英烈石塔,暗暗思忖韩谦这些年所行军制,与前朝中后期所行的募兵制以及晚期及梁楚开国这二十多年来所行的兵制迥然有别的诸多细节,暗感也难怪能承受那么高比例的伤亡而犹有斗志,真是没有比较就感觉不到差距啊。

    走进内城,也就是虎牢关的旧关城之内。

    长街两侧的建筑要比外面完整多了,但从关城进去还是能看到关门之内除了建筑有被石弹轰砸倒塌、残破,也有激烈巷战过后留下的痕迹,可见之前两场战事冯宣、陈昆守虎牢关打得有多激烈——目前已有匠师队进来,先着手整编内城的建筑。

    目前虎牢关主将乃是陈昆,同时白马峡以北、伊洛河以东、嵩山北麓的防区,都归陈昆指挥。

    然而走进牙帐所在的衙署,看到除了陈昆、沈鹏等防守虎牢关等关寨的将领,除了韩元齐、郭却、冯宣、韩东虎等从洛阳侍从韩谦视军的将领外,负责邙山沿线守御的温博、李碛、薛川等人也都齐聚衙厅之内。

    众人以韩谦为首,正围着衙厅之内一座长桌型的沙盘正讨论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再联想到赵无忌、李秀率两支步战旅、三支骑兵旅正沿颍水西岸,往北面的许州推进,殷鹏禁不住震惊的想,莫非韩谦这个冬季要对位于虎牢关以东,许州、新郑等城以北、此时为梁师雄率部盘踞的荥阳等城发动进攻吧?

    这也未免太仓促了吧?

    殷鹏随同冯翊、卢泽与众人行礼,看到韩东虎、霍厉两人主动让出一个空档来,他们便走到长约丈余、宽五尺有余的长桌沙盘前站定。

    “你们这一路辛苦了,我等着你们能早些时间过来分担繁重的军事,也没有叫你们留在洛阳多歇些两天,”韩谦朝殷鹏颔首示意,问道,“不会太疲惫吧?”

    “多谢君上关切,微臣与家小一路绵是乘坐马车过来,甚是舒适,没有疲惫。”殷鹏说道。

    “我这边没那么多的规矩,不要说谨小慎微,王珺这会儿跑去医护营了,看到你过来,定是高兴得很,”韩谦笑了笑,指着沙盘说道,“梁楚谈成和议了,蒙兀人与东梁军目前看不出有发动冬季攻势的迹象,但我们不能闲着,我想着近期从邙山抽调一部精锐,直接插到北岸襄山之中扎根下来,你也帮着一起参谋参谋……”

    第七百三十章 襄山

    襄山横亘于禹河北岸,与邙山隔河相望,但山势却要比邙山险峻得多,东西主峰高逾六七百丈,其山体东西绵延三百余里,但南北纵深却仅有二三十里,山体十分狭长,因此又名中条山。

    禹河从中条山的西麓南下,汇入泾渭等发源于黄土高原的溪河之后,从中条山南麓折往东而流淌,而流经太原府、汾州、晋州、浦州的汾水,又从中条山的西北麓汇入禹河。中条山往东有支脉王屋山,此时赵孟吉率三万多兵马屯守的孟州,便位于王屋山的东麓。

    就其占略地位而言,襄山可以说是俯瞰晋南、东摒关雍、南窥河淮的要冲之地。

    河东故郡十八州九十余县,位于汾水中下游的河谷之中的汾、晋、蒲等州,占有河东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及耕地,而算上汾水中游的太原府,人口及耕地更是占到河东故郡的一半。

    还有一点乃是历来军事家、谋略家所不能忽视的。

    而自先秦以来就得到大规模开发的池盐,就产于襄山北麓的河东盐池,也是中原地区最为著名的咸水湖。

    数百年来,河东盐池所产的池盐就运销关雍、河淮、河东等地。

    前朝早年盐池的盐户就已经采用盐田晒盐法制盐,最鼎盛时年产上百万石池盐,前朝中期以后实行榷卖制,这座东西长约六十余里的咸湖,每年能为中枢输送上百万缗的盐利。

    而到晋国占据盐池,所得盐利一度占据其中枢岁入的三分之一。

    横跨晋、浦两州的河津地区,历来乃是梁晋大战的焦点,除了中条山北麓的汾水河谷,容易直接威胁到晋国统治的核心地区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通过战事削减甚至摧毁晋国从河东盐池所能获得的盐利。

    倘若大梁兵马能插入中条山立足,对敌军的牵制作用就太大,但问题在于梁晋从开国之前就围着中条山打了三四十年的仗,山中修建防塞无数,此时都在敌军的手里。

    又由于中条山极为狭长,背倚北面的汾河河谷,意味着北面驻守河津的兵马要增援山中的防塞,极为容易。

    韩谦倘若此时从邙山抽调精锐抢渡禹河,无法携带重型战械攻打这些防塞,禹河北岸的立足点以及供兵马展开的区域太狭窄,要是强攻,注定会伤亡惨重。

    而即便付出惨重的牺牲守下一两座防塞,也很难抵挡住敌军从北面更占优势的发动反攻,很难守住山里的防塞。

    要不然的话,过去三四十年,梁军也不需要每回都绕过襄山,从华州北部渡过禹河,直接进攻襄山北面的晋州、蒲州了。

    殷鹏正觉得韩谦此法难行之余,低头看沙盘之上已经将禹河、嵩山、邙山及襄山等山川地形极逼真的堆积起来,能清晰看到襄山之中的防塞分布,很显然韩谦刚才在衙厅里一直就与诸将在推演作战的办法,心里暗想,他能想到的难处,韩谦与诸将显然不会视而不见?

    殷鹏初来乍到,对很多情况都不熟悉,便耐着性子先听郭却、冯宣、温博、陈昆等将站在沙盘前讨论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目前敌军驻守晋、蒲等河津地区以及中条山的兵马,乃是田卫业所部及万余蒙兀精锐骑兵。

    田卫业最初乃是晋潞州刺史,在朱裕率梁军强攻下,坚守潞州城近一年,致使朱裕终被朱让、王元逵联手蒙兀人抄了后路,导致一系列的惨败。

    潞州粮尽,田卫业献城投蒙兀人,因妻儿族人为晋潞王所屠,率部攻太原城最为凶烈,之后作为前锋军率部进攻关中,锋芒凌利,最终也是他不惜伤亡的攻下雍州城。

    最初蒙兀是要用田卫业继续南下进攻汉中,但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后,乌素大石、萧衣卿调整战略,使王元逵、王孝先守战雍南地区,而将战功最为耀眼的田卫业调到河津,出任河津节度使。

    很显然乌素大石、萧衣卿也很早就完全清楚,蒙军一定无法成功攻陷河洛地区,那襄山在梁蒙战局之中的战略地位就会彻底突显起来。

    不过,韩谦才不去管田卫业及其部战斗力有多强,也不管驻守汾水南、受田卫业节制的一万蒙军骑兵有多精锐,其主将和海山是何等的骁勇善战。

    自前朝中后期河洛、晋南战事日渐激烈以来,近百年在襄山修建的城垒防寨多达四五十处,但这些中小型的城垒防寨主要是据宽谷及相对平缓的坡地修那家,却不可能将三百三十余里绵长的襄山每一座峰岭、每一座溪涧山谷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韩谦并不是要大梁军马,此时就强势的去进攻敌军在襄山之中的这些坚固防塞,他是要将兵马打散,以哨队甚至更小股的兵马,进入襄山,在敌军防塞的间隙之中寻找落脚点。

    襄山东西绵长三百多里,南北最宽处仅有三十里稍多一些。

    这样的地形特点,意味着一旦在襄山之中获得落脚点,想要威胁、袭扰敌军在襄山北面、汾水河谷南岸的生产及驻防,则要容易得多。

    钻入襄山之中,后续还将不间断的渡过禹河,往对岸运送物资及工匠,据险谷奇峰修建小型塞垒,与敌军在襄口之中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杂局势,从而将后续的拉锯战、僵持战,从南岸的邙山及虎牢关一线,推进到北岸的襄山周边。

    听韩谦与诸将在军情参谋府初步拟定的作战方案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完善更多的细节部分,殷鹏陡然间想起早期赤山军据茅山、浮玉山逆转金陵形势,以及棠邑军这些年一步步收复淮西的诸多战例,想到韩谦这些年来最具优势的作战方式,不就是小股兵马分散进入山地之间作战吗?

    这无疑也是大梁目前极需要休整、休养生息的形势下,用少量精锐兵马就能达到牵制、疲备及消耗大规模敌军的最佳战略、战术选择。

    殷鹏也想象不出,敌将田卫业、和海山除了在中条山以北加强防塞建设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