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河水沿着荥阳城东的南岸大堤缺口,继续往贾鲁河、沙颍河里倾灌,但也有一部分河水,从年初挖开的缺口,流入禹河故道,但这还不够。

    照韩谦的安排,要争取明年春季之前,将拦河大坝全部挖开,荥阳以东的大堤缺口也要修复如此,使禹河之水彻底重归故道。

    这样一来,洛阳水军的战船到明年就能够在冰封期之外,沿禹河直接杀入下游的魏博等地;而随着颍水、涡水两岸洪泛区的消退,河南行营军也能大规模进入豫东地区机动作战,为后续收复武陟、汴梁等地做好准备。

    当然了,收复武陟、汴梁等地的前提条件,是晋南战事能顺利先完结掉。

    虽说早初蒙军调用大量的人力物资,运土截河、筑成大坝,但禹河水势涨上来漫过缺口,对孟州军民而言,现在将缺口一步步扩大,让河水将泥沙往下游冲带走,则要容易得多了。

    数艘挖泥船用巨锚固住在缺口处,直接用水流冲击两侧叶轮,带动绞盘及用精铁竖轴固定到一起的刮泥轮板,将船底的泥沙搅动起来,让水流带走。

    缺口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迅速的扩大,韩东虎预计八月底水位降低之前,大坝主体就能挖开,后期只需要加强疏浚。

    相对韩东虎及孟州军民乐观的估计,据汴梁称帝的朱让及其东梁军的将吏,心情就难受多了。

    荥阳战败、梁师雄及两万魏博精兵被全歼灭,蒙军于汾水河谷溃败,赵孟吉归降洛阳,他们已经是倍受打击,甚至都不敢从怀州、汴梁出兵威胁孟州。

    然而,噩耗并没有就此止步,他们还没有缓过神来呢,王孝先、王元逵两部兵马前后被歼灭,雍岐凤同原庆邠延麟等州完全落入洛阳的控制之中,前后总共也只用到三个月。

    这意味着洛阳彻底解决西翼的安全问题,之后的战略重心将彻底的往北线、东线转移过来。

    当然,六月之后,洛阳一方面将关中的兵马转移到河津休整,一方面将荥阳的一部分兵马调到禹河北岸的孟州,各方面都显然洛阳下一步的战役目标是晋南的泽潞两州。

    然而,朱让及东梁军的将吏就能感到侥幸了?

    梁师雄战殁,汴梁城是没有太多精兵强将了,但武阳侯梁任这些人,这些年来也经历过不少战事,基本的战略眼光还是具备的。

    晋南倘若失陷,他们将难以守卫怀两州,而洛阳兵锋还将从釜口陉及沿禹河延伸进魏博,将割裂他们与蒙军的联系,他们到时候能独力抵挡越过颍水东进的洛阳兵马吗?

    唇亡齿寒。

    乌素大石派遣王筹到汴梁,要求他们加强卫怀二州的兵力,从东面牵制洛阳在孟州的兵马,使之难以全力沿太行陉北上,但问题在于,经过这些年来的苦战,最后两万多魏博精兵也都随梁师雄葬送于荥阳城中了。

    朱让从汴宋魏博青淄等州强征精壮,目前在汴梁、武陟等地是又拥有逾七万兵马,但问题在于,这七万人马,既缺乏训练,甚至都兵甲都不齐全,有什么资格跟洛阳精锐在孟怀两州之间荒原之上野战?

    朱让只能派遣使臣,赶往徐州、亳州,催促徐明珍、司马潭派遣精锐北上。

    相比较司马潭称楚军扰边,无力抽出一兵一卒,徐明珍派遣养子徐晋及大将赵明廷率三千骑兵赶到汴梁听候调令,已经算是相当积极、客气的。

    然而即便有徐晋、赵明廷率领的三千骑兵,又能抵得上多大的作用?

    年逾五旬的赵明廷身穿铠甲,策马驻于大堤之上,眺望武陟大坝缺口已经被大洪冲开两百余丈宽,中间还并排停泊着五艘挖泥船不断的搅刮泥浆,任河水冲往下游,眺望武陟大坝以东的河道里早已经是浊浪滚滚,心头也泛起诸多的无力感。

    禹河断流前后有九年时间,从武陟往东的两岸泥堤九年时间都没有经历半点的修缮加固。

    今年武陟大坝才扒开一部分缺口,使武陟以东的故道水位仅有截流前夏秋季的一半高,然而南岸的曹州、濮州以及北岸魏博境内的长垣等地,已经好几处残堤被大水冲开,两岸田宅洪水泛滥。

    二三百年来泥沙沉积,不知不觉间使得禹河从荥阳往东的河床,已经悬于两侧的平川之上,大堤年久失修的后果,在今年入夏后就彻底暴露出来。

    禹河今年还是有一部分河水泄入贾鲁河、沙颍河夺淮入海,要是等到明年,韩谦派兵马彻底堵住荥阳东面的缺口,禹河之水完全重归故道,汴梁以东的禹河故道两岸地区,又将是何等洪水泛滥的情形?

    赵明廷这时候必需考虑,他们要是千里迢迢绕到濮州东部渡过禹河,增援到孟州东部地区,在汴梁兵马被禹河挡在南岸的情形下,要是洛阳兵马不急着进攻晋南地区,而是从孟州出兵,进攻东部的卫怀两州,他们与卫怀两州的地方守军加起来,仅有一万五千兵马,等守多久?

    虽然赵明廷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而且他们这些年来跟梁军血腥厮杀不休,没有缓和的可能,但他也是跟徐晋主张,他们这点兵马,投入孟州以东地区,都不够塞牙缝的。

    倘若蒙军不能守住晋南,他们应该早作其他打算。

    徐晋因为骁勇善战,才为徐明珍收养为义子,也可谓是寿州军第一勇将,但这些年来在棠邑军、在梁军手里吃的亏太多、太大,望着眼前的滚滚浊流,不需要赵明廷提醒,他心里也滋生不出多少豪情壮志来。

    人总要跟现实低头的。

    蒙军十三万精锐被灭于王屋山南北,王孝先、王元逵八万多兵马守不住关中三个月,他身后这点兵马,够塞什么牙缝的?

    这时候赵明廷注意到北岸有数队骑兵从孟州城方向驰来,停在北岸大堤附近加强戒备。

    赵明廷还以为他们在南岸这边观察敌情,引起梁军主将的注意,对方也有什么人物到对岸观察这边,很快他们注意到对岸梁军的警戒规模及等级,要比他们想象中高得多,就连禹河上游也有数艘铁甲战舰快速往大坝缺口附近驶来。

    韩谦此时在孟州?

    赵明廷猛然间意识到这点,等过一炷香后,远远看到一队骑兵从孟州城方向往对岸的大堤赶过来,看仪驾的规模,定是韩谦在其无疑。

    赵明廷甚至想到一个可能,在所有人都以为梁军这个秋天会对晋南发动攻势,那会不会虚晃一枪,出兵进攻武陟、汴梁呢?

    看似梁军此时的部署都是在针对晋南用兵,但朱让真要将大股调往北岸的卫怀两州,牵制从孟州往北进攻太行陉的梁军,梁军集结于河津、孟州的数万兵马,连同其驻守许州、陈州的兵马,大举进攻武陟、汴梁,他们要如何应对?

    大坝差不多掘开,梁军有着强大的水军战力,禹河南北的兵马调动极为便利,但东梁军所控制的怀州、卫州与汴梁看似也是隔河而望,但是要避开梁军水师的兵锋,两地的兵马就必需绕到濮州以东渡河才足够安全,相当两地的兵马被硬生生拉开上千里的距离。

    赵明廷尾椎骨都有寒意窜上来,即便意识到这点,却无计可施。

    难不成韩谦集结十万精锐进攻汴梁,徐明珍及司马潭敢倾尽全力来援?

    寿州军撤守涡水、泗水之间的土地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这些年战事不休,民生凋弊,四五万兵马疲惫。

    寿州军非但不能突破林海峥、赵无忌所率的下蔡、许陈防线,近年来还被梁军的下蔡、许陈兵马不时穿插、渗透进来,掳走数以十万计的民众。

    随着荥阳失陷,禹河一部分大水侵入涡水,寿州军的处境就变得更加艰难。

    相对来说,徐泗军的情况要好得多。

    首先徐泗军与杨元演的淮东军,这些年来在淮河下游两岸相安无事,主要是在洪泽浦的东北片沿岸,防范梁军水师的袭扰。

    徐泗军所承担的军事压力,要比直接面临梁军下蔡、许陈两路兵马的寿州军轻得多。

    其次司马氏以徐州为基业,扎根逾三十年,投附朱让后,又趁机将势力扩张北部的济州、密州、沂州,据徐州,辖济密沂泗海四州,坐拥二百万军民。

    按照道理,司马潭从徐州征调十万兵马都绰绰有余,但奈何司马潭这老狐狸,面对朱让的令诏,一兵一卒都不想派来用于牵制极可能会从孟州北攻太行陉的梁军,难不成还指望徐泗军会进入汴梁,与梁军主力决战?

    司马潭及司马氏的其他人物,是不是早已在打别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