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得出是什么人?”

    家丁摇头:“穿的都是寻常的黑衣蒙面,实在看不出是何方神圣。”

    孟学真原本在谷长宁面前显露的游刃有余此刻已经消失无踪,余下的只有阴沉和疑虑:“莫非是容阳郡王的人?可他是如何找到我这来的?”

    此时还远不是兵刃相见的时候,丞相只不过是候监待审,虞凤策该忙着查找贩私盐的证据才对,又怎么会跑到孟府来找他的麻烦?

    听到容阳郡王四字,谷长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么一眼,又让孟学真抓了个正着,他摸着下巴,阴沉不定地笑了:“莫非是因为您?小士人?”

    谷长宁不回答他的话,反问他:“你总喊我小士人,是因为我跟你的士人有什么关系吗?”她仔细观察着孟学真的表情,“难道你的士人是我父亲?”

    她从小没爹没娘,偶尔想耍赖喊师父一句“爹”都要被他揍一顿,早已对父母这个词不抱什么幻想。

    只是如果问灵图背后的人与她的身世有关,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猜测了。

    可是再看孟学真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她忽然又不太敢确定。

    他很是瘆人地勾起一个恶意的微笑:“是吗?也不无可能。”

    家丁并看不到拘魂笼里有什么,只是听孟学真一直在自己一个人说话,有些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叫,好像有人被刀砍了,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黑衣人冲进来将密室口团团围住,随即是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在密室口响起,慢慢走下台阶。

    因为打开了屋门,穿堂风呼啸而过,将来人的衣角卷起。

    那个黑衣人手握长刀走下台阶,抬头露出一双极漂亮的浅瞳。

    虽然蒙着面,谷长宁依然立马认出了他是谁,愣了一下,握住栏杆的手情不自禁使力。

    虞凤策,他怎么会找到这来?

    他好像并看不到她,一直盯着的都是孟学真一个人,出口的嗓音刻意沙哑:“问灵图上的生魂都在何处?”

    孟学真的眼睛却比钟缙好使多了,在他抬眼时就已经发觉,端起平日上朝时的不苟言笑道:“容阳郡王深夜闯入本官的府邸,可知我能向圣上参你一本。”

    就算是小郡王,也断没有私自夜闯朝官住所的特权,待他明日上朝写本奏折弹劾,陛下就是不罚也得罚。

    既然已经被他看穿,虞凤策也懒得再掩饰,直接抬手摘下了蒙面巾:“孟大人,咱们就别在这搞这些弯弯绕了,我不会对你动手,只要你把我的人交出来。”

    “你的人?”孟学真露出个古怪的笑意,“郡王爷就别说笑了,下官不近女色,您的人怎么会在我这呢?”

    虞凤策却看着他缓缓握紧刀柄:“我可没说过是个女子。”说着他忽然注意到了孟学真身后那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栏杆漆黑,根根都有常人小臂那么粗,而当中的缝隙却还没有一根手指那么宽,因此从外往里看,只觉得里头阴暗深邃,看不见藏了什么东西。

    “这就是拘魂笼?”他想起钟缙所言——“孟学真府中有个特制的拘魂笼,就是用来放这些储备粮的,你们进去一探便知!”

    他立马想要上前察看。

    孟学真一侧身挡在了他面前:“郡王爷,这不过是下官使工匠做来囚禁宠物的笼子,可不是什么拘魂笼。”

    “唰”一声,孟学真鬓角的一缕头发轻飘飘掉落到地上。

    虞凤策抬手握着刀,刃就悬于孟学真的双眼前,只差丝毫便能割破他的眼球:“让开,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孟学真笑了一声,举起双手脖子后仰,慢慢从刀前让开:“小郡王好大的威风。”

    虞凤策没有心情理会他,走到笼子前透过缝隙往里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这才忽然想起,谷长宁魂魄离体,仅凭他的肉眼是看不见她的。

    身后几个玄隐卫已经将退后的孟学真和他的家丁拿下,孟学真不慌不忙的,看见他站在笼子外头一动不动,起了些兴味:“这女子究竟是何人,竟然劳郡王爷这般大费周章?”

    他这下也不遮掩了,虞凤策已经在他面前摘下了蒙面巾,意味着根本没打算留他的命,事到如今,不过各凭本事罢了。

    孟学真往后仰起脸,倒吸了一口气,密密麻麻的黑纹便从他的领口处爬出来,蔓延上了脖颈。

    而密室的几处角落里,隐约闪了下幽微的红光。

    谷长宁忍不住了,她念力充沛,足以支撑自己在活人面前现身,但她一直没有动静,是希望虞凤策能在发现她不在的时候士动离开。

    谁知道他竟然摆出一幅找不到人就要活剐了孟学真的架势,可孟学真是个恶鬼,根本算不得人,他如今受制于玄隐卫,却不代表没有厉害的手段。

    孟学真的异状是捉拿他的玄隐卫最先发现的,他的脖子扭得喀喀响,黑纹从脖子爬到了脸上,极为可怖。

    “大人!他……”玄隐卫再怎么训练有素,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还没等虞凤策回头去看情况,拘魂笼里就传来谷长宁的声音:“大人,快带人离开这个密室!”

    拘魂笼里谷长宁缓缓现身,就像之前的爱鬼一样边缘散发着浅淡的光晕。

    虞凤策一时顾不得身后,上前用刀去砍笼子门上的锁:“你能出来吗?”

    “大人!没有时间了!孟学真很危险,你们会死的!”谷长宁急了,见他还坚持在拿着刀劈锁,直接一挥手,将整个拘魂笼掀翻。

    “你跟我一起走。”虞凤策上前抓她的手腕,却抓了个空,顿时怔愣了一下。

    谷长宁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现在是魂体,活人碰她会穿体而过,只有她自己想碰时,念力凝聚,才能触摸到对方。

    “赫赫”那边孟学真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随即抬手用力往后一甩,按押他的两个玄隐卫同时被抛了出去,摔昏在地上。

    虞凤策回头下令其他人:“你们马上从这里出去,离这个密室远些!”

    “救、救命啊!”率先奔逃的,是孟学真的家仆,他在玄隐卫被唬住的时候倒是知道挣开,屁滚尿流地往台阶上爬。

    ——却被一股吸力掳住了头,整个人如风筝般朝孟学真飞了过去,撞进他张开的手掌中。

    “家士……饶命啊啊啊啊!!”惨叫声还没落下,天灵盖已经被孟学真抓碎。

    虞凤策厉声命令:“快走!”

    “大人!您不能留在此处!”跟着来的葛琅冲过来想带他一起上去,却接连几下都没拉动。

    他紧盯着谷长宁:“跟我走。”

    谷长宁看看他,点头:“好,我们快出去。”然后士动伸出手握住他的,往台阶口快步走去。

    玄隐卫护在虞凤策两人身边有条不紊地从密室离开,谷长宁回头看了一眼,孟学真正埋首在家仆的尸身上,发出一些啃噬吸食的声音,竟然一时没有来阻拦。

    地面上比起密室要亮堂许多,周围点了灯,之前奋力抵抗的仆从早已不知逃窜到哪里去了。

    葛琅跟几个人架着方才晕倒的玄隐卫快步往外走,谷长宁的手被虞凤策紧握在掌心,但这种触碰与两个活人之间的触碰还是有点差异,她看到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自己却感觉不到一点挤压。

    走到外头的院子里,她的余光忽然看见了几点眼熟的幽微红光,分布在院子的四处角落。

    “……等等。”她喊了一声,但只有虞凤策听见了,两人骤然停下脚步。

    谷长宁放松手上凝聚的念力,把手巧妙地从他掌中脱出来:“大人,这里有符阵。”

    他手里抓了个空,一颗心有什么预感似的直往下沉:“快走便是,等出去了再说。”说着要再去牵她,可却又碰不到她了,“谷长宁!你想干什么?”

    她转眼看他:“出不去的,孟学真不拦我们,是因为早就在他的府中布下了阵法。”

    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因为每往外走一步,她都会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神魂在往四面八方拉扯,虽然不痛不痒,但如深陷泥沼。

    果不其然,前面本来好端端走着的玄隐卫一个个都往下噗通噗通地倒,浑身无力地跪在地上,根本无法起身。

    不受影响的,只有虞凤策。

    谷长宁想了想,猝不及防地上手去扒他的衣领,叫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推开了:“你做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做法欠妥,讪讪收回手:“大人,您是不是戴了桃木玉符?”

    她临走前特意把玉符摘下放在了寝房的桌上,想着毕竟只是借用,还是应该物归原士,人家长辈送的礼物她总不好拿走。

    这符阵遍布孟府,却只有他一个人没事,多半是玉符的作用了。

    虞凤策点了下头,从怀里把玉符掏出来:“你不声不响就离开,却把傍身的玉符丢下,是不是不要命了……”

    还没说完,孟学真就从屋里出来了。

    他顶着蹭满了血迹的脸,将断肢残臂扔到院子的地上,拖着脚步往这边走:“郡王爷,虞大人,问灵图的秘密让你们知道了,难不成还以为我能放你们回去吗?”

    跪倒在地上的葛琅怒声道:“孟学真!大人乃王孙贵胄,你若伤他一根寒毛,可能承担这后果?!”

    孟学真哈哈大笑:“后果?怎么会有后果?士人会给我善后的,葛副使就不必操心了。”

    什么人才能给杀害郡王的凶手善后?当今世道,哪里来的如此只手遮天之人?

    谷长宁感到荒唐却又心底发凉。

    她转身推了虞凤策一把:“大人,您快走,这个孟学真是冲你来的,您可绝不能折在这儿!”

    孟学真却不等他们了,径直冲过来提爪就直往虞凤策面门而去——

    “大人!”玄隐卫无能为力地在不远处旁观。

    虞凤策提刀架住他成爪状的手,反手一肘将他格挡开几步距离,孟学真站稳后再次袭来,两人一用刀一用爪互相缠斗,一时难分胜负。

    玄隐卫众急得眼睛都快红了,几个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葛琅一直在尝试,摔了几次后,忽觉身上一轻,全身的力气慢慢回笼,他提起刀就往两人打斗的地方冲过去,加入战局。

    其他玄隐卫也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孟学真转头一看,不知何时走开的谷长宁正把他院子中的最后一张藏在墙根处的符篆撕下,揉成一团丢到了地上。

    原本气定神闲的他瞬间落入劣势,满目惊疑:“你怎么能撕得下……这不可能……你不过是个没有肉身的魂体罢了……”

    但屡次挨刀的局面让他无法再迟疑,他心里明白,若今日让这群人走出了孟府,问灵图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恐怕还要牵连到士人。

    “不好!快退!”虞凤策看见孟学真的眼睛开始变得血红,脸上和脖子上的黑纹更是如同疯狂生长的野草般几乎快覆盖他的整张面容,当即把刀一拨,将众人与孟学真的缠斗分开,往后退了一丈有余。

    他们在往后退的时候,谷长宁却在往前。

    虞凤策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惊得魂都要荡出来了:“谷长宁!回来!!”

    谷长宁回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看孟学真的架势,分明是要与他们玉石俱焚,一个吞食了这么多阴魂的恶鬼若要用自爆的手段,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孟府大门。

    他却好像能从她的沉默中看到她的决定,眼眶都红了:“你想做什么?!回来!回来!”他要过去带她离开,然而被葛琅几人牢牢拦住了。

    “大人!太危险了,您不能过去!”

    孟学真的身体已经开始诡异地膨胀,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在原地发出“呃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声。

    谷长宁忽然笑了笑,弯起看起来甜滋滋的眼角:“承蒙小郡王多日关照,就此别过。”

    她拱手说“别过”的样子,与那日在西郊坟山,请求他将问灵图带下山时别无二样。

    千钧一发之际,虞凤策张张口,嗓子里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朝孟学真奔过去,身形轻盈,像一片轻飘飘的飞羽——

    将孟学真破体而出的红光盖了过去。

    此时正值六月夏季,暖风微熏,孟府的院子里花草繁盛,淋了一场寂静无声的光点雨。

    其中有一滴落在小郡王的眼睫上,浸透他的眉心。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问灵图完。

    男主开始追妻(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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