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启澜狠狠地恍了一下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乖乖让开了,看着那个女子拨开人群挤进来,蹲下后对地上的大胡子上下其手,把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跟摊煎饼似的察看。

    过了会儿,她嚼吧嚼吧把烧饼咽下,扭过头朝后面喊:“鉴真师父,真没错儿,里头有东西。”

    他听着她的口音不大像淮左郡当地的,忍不住问:“姑娘可是京都人?”

    谷长宁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有些怔愣。

    她不是京都人,竟叫人听出了京都的口音,多半还是跟在小郡王身边久了,将他那一口懒洋洋的语气学了个七八分。

    她摇摇头:“公子,敢问此人如何得罪了您?”

    江启澜面对着她,以往肆无忌惮能脱口而出的事情不知怎的有些难以启齿,还在迟疑的时候,他的狐朋狗友已经帮他开口了:“此人在赌庄出老千做手脚,坑了我们好多银子,若不是今日让我们看穿了,这事还没个头呢!”

    这时鉴真也过来了,跟谷长宁对视一眼后点点头。

    谷长宁便俯身在大胡子身上乱摸一通,在他衣服的角角落落都抠了一遍,摸出来几个鼓囊囊的钱袋,拿在手里叮当响,发出银钱碰撞的清脆声音,她站起来递过去:“看看有多有少?”

    大概没见过她这般不拘小节的,江启澜足足傻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接过她手里的几个钱袋,也不知该不该打开数一数,总觉得有些拉不下脸。

    他的朋友李慎一把抢过,扔了几个给家仆,招呼道:“快,数数够不够我们赔在他手里的!”

    谷长宁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等他们数钱,偶尔打量几眼戴着紫玉冠的小少爷,之前还蹦跶得欢,怎么此时安静得像只鹌鹑。

    见她看他,小鹌鹑的眼神愈发躲躲闪闪,不敢直视。

    “差不离了,剩下那点儿就当我们打发叫花子,不与他计较了。”李慎那头点完后拍拍江启澜,“走吧,回去喝酒去。”

    谷长宁和善地笑了笑:“那此人我们就带走了啊。”

    一直不说话的江启澜在她转身时终于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姑娘,不知可否请教名讳……”

    他的狐朋狗友一哄而散,闹市嘈杂,谷长宁根本没听见他那蚊呐般的声音,跟鉴真商量着:“不如我去找个拖车,把他拉走吧,这人来人往的,到底不好看。”

    鉴真把念珠挂上脖子,一把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扛上肩:“何须麻烦,谷施主,走吧。”

    谷长宁叹为观止地鼓掌:“天天吃素都能有这力气,您真是老天赏饭吃。”

    直到两人走远了,李慎又折回头来拍呆立在原地的江启澜:“愣什么呢?快走快走,月心楼的雅座都订好了,听说今日有浮波姑娘献舞,去晚了就没得看了!”

    谷长宁和鉴真把人搬到个很深的小巷里头,尽头是堵墙,一般没什么人会来这条死路,小巷口多的是堆放的杂物。

    鉴真把大胡子放到地上,上半身靠墙。

    谷长宁蹲下来扒开他的眼皮细看:“没错,确实是贪鬼附身了,估计有段时日,看他的样子是天天待在赌场好久没怎么睡觉,不然也不会让人压一下就晕过去。”

    她从后腰抽出一根桃木枝,在大胡子的脑门处狠狠抽了一记,晕厥中的人一个抽搐,紧接着天灵盖就若隐若现浮出个虚幻的影子:“哎呀!哪个狗杂种敢打你爷爷……”

    这骂人的话跟方才大胡子摔倒时如出一辙,不难看出之前究竟是谁在操控这具身体了。

    谷长宁和蔼可亲地背着手,语气温柔道:“爷爷,赌博赢了多少钱哪?能不能匀点儿给孙女使使?”

    这贪鬼与寻常能上身的鬼物不同,就是离开活人的身体后也弱小得像抹炊烟,连具体的形态都看不清,听见谷长宁的声音后尖叫一声,掉头就想溜。

    鉴真等在一旁开始诵经,贪鬼张牙舞爪了片刻,便无助地在诵经声中消散。

    谷长宁低头用脚尖踢踢还昏迷不醒的大胡子,叹了口气:“这人是有多不想活了,意志消沉到连这种小鬼都能上他的身。”

    鉴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能帮的我们都帮了,想不想活只能看他自己,旁人插不了手。”说完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个瘪瘪的钱袋放到大胡子怀里,“只希望他不要因为区区银钱变成这副模样。”

    谷长宁努力挽起嘴角:“鉴真师父菩萨心肠。”

    “谷施主过誉了。”

    谷长宁:“不过咱们的晚饭怎么办呢?”她自己是一穷二白,曹琬娘带她的身子出来的时候也不晓得把她的家当带上,来淮左郡的一路上都靠鉴真化缘救济,还经常化不到。

    她发愁:“您就让我去算个命什么的吧,再这样下去咱们就要饿死了。”

    鉴真锁着眉头思索片刻,如同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现在就去师父的好友家帮忙罢,应该能管一顿饭。”

    谷长宁长长叹了一口气,在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鉴真大师面前讨口饭吃,可真是不容易呀。

    永明大师的好友是扬州当地的一个小富商祝博彦,听说经常给寺里捐香火钱,之前还出银子给扬州边上的小县城修学堂,是个母庸质疑的大善人。

    她跟鉴真一来到祝府就受到了热切的款待,祝博彦是个年逾半百但依然有年轻时风采的老头,没有寻常富商都有的大腹便便,看得出并不是每日坐在书桌后看账本的老爷。

    “您就是永明大师的高徒鉴真师父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祝博彦目光一转,放到了谷长宁身上,“这位是……?”

    鉴真道:“是贫僧的一位朋友,听闻您的府中闹邪祟,贫僧特地请她来帮忙的。”

    祝博彦忙道:“原来是鉴真师父的朋友,敢问姑娘贵姓?”

    谷长宁:“免贵姓谷,不请自来,还望祝老爷海涵。”

    鉴真没有继续寒暄,径直问:“师父在信中未曾详细说明,敢问这府中的邪祟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祝博彦满面愁容:“不怕二位笑话,是犬子因为沉迷一个青楼女子,被女鬼缠上了,至今昏迷不醒。”

    “青楼女子?”谷长宁疑惑。

    祝博彦点头:“对,是之前曾在月心楼卖艺的青楼女子,名唤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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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波?”虞凤策听着福清的回禀,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福清拱手道:“是,属下打听过了,月心楼的芸娘过世已有五年,留下的唯一一个女儿正是叫浮波,如今是月心楼炙手可热的舞姬,传言千金难买一笑。”

    虞凤策捏了捏鼻梁,有些疲倦:“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将这浮波的经历生平都打听清楚了,再来回禀。”

    他此次前来扬州,除了查钟缙贩私盐的事情,陛下还额外交待了他一件私事。

    二十几年前陛下还是皇子时曾经下过江南,遇见一个叫芸娘的舞姬,有过几个月的露水姻缘,他离开时芸娘已经有了身孕,他允诺待回到京都,会遣人来接她,谁知一回京正好撞上先皇薨逝,待陛下登基想起这回事,再让人来淮左郡找人,却已经人去楼空。

    二十几年过去,陛下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此事,命他来江南寻人,还言之凿凿说她们必定在扬州。

    如今他奉命前来查探当年旧事,还真在扬州找到了芸娘和她孩子的踪迹。

    福清领命退下后,薛回端着铜水盆进来了:“爷,舟车劳顿,您洗把脸歇歇吧。”

    虞凤策瞥他一眼,这才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你去把江家的令牌送出城,让那个江……”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薛回机灵地提醒:“江启颜表姑娘。”

    “对,让她们自己找时间进城。”他说完站起来到铜盆旁净了手,面无表情地拿巾帕擦干。

    他这次只为尽量掩人耳目地进城,京都那帮人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提前出发了,若不是为了借江家的令牌一用,他根本不会答应长公主殿下护送那个表姑娘回家。

    薛回没忍住多嘴问道:“爷,您为何如此不待见这位江表姑娘呀?人家不过是进京都探亲时借住了段日子,哪儿就碍着您的眼了?”他之前见过几次,人姑娘娇娇柔柔的,说话也轻声细语,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爷却连个好脸都不给人家看,好歹也是亲戚。

    虞凤策皱起眉:“你话这么多,当初晴水院把伍沛请走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出声?这么喜欢给晴水院的人说话,不如就去二房当差。”

    薛回闭嘴了。

    得,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谷姑娘,说这位爷不是因为谷姑娘忍着腿疼的事儿迁怒别人,又有谁会信呢。

    可是,逝者已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就惦记着一个谷姑娘过这辈子罢?

    虞凤策被他挑起烦心事,把擦过手的巾帕往盆里一丢,赶他出去:“我要歇了,没事儿你就退下吧。”

    他知道长公主殿下为何要让他护送江家的姑娘回扬州,京都里到他这个岁数还未娶亲的屈指可数,她八成是起了什么让他成家的心思这才拿个表姑娘做筏子试探他的想法。

    临走前薛回又回过头道:“听闻月心楼的舞姬名动淮左,爷不如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砰”一声巨响,是玉枕砸到门上的声音。

    薛回躲在门外松了口气,还好他动作快,不然开花的就是他的脑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薛回人设:干啥啥不行,讨嫌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