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长宁正拉着一个满身珠翠的舞姬问路:“这位好看的姐姐,请问地字号的雅座怎么走呀?”

    月心楼太大了,各种楼梯交错,左弯右拐,到处人来人往的,她转了两圈就晕了。

    ……早知道就不要听信月心楼里不知哪来的小鬼胡说八道,跟着它去找浮波了,随便听信鬼物说的话,下场就是被它从头到尾耍了一通,在月心楼的后院鬼打墙转了快一炷香时间,却连浮波的一根头发都没见着。

    她有点想念魂魄离体的时候那浑身上下充满念力的感觉了,搁在那时候要教训这种爱作怪的小鬼还不是抬抬手的事儿。

    现在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算身上有再多念力,都被压在左眼里头,想用也用不了,唯一的办法只有开启太虚瞳。

    真是令人憋屈。

    被她拉住的舞娘回头,显见的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笑眯眯地道:“地字号在这后头呢,我带你过去吧。”

    谷长宁好话一箩筐:“多谢姐姐,姐姐人美心肠也好。”

    舞娘捂着嘴笑,用手指点点她:“姑娘嘴真是甜,这个时间来咱们月心楼,莫非也是特意来看浮波的?”

    谷长宁眼睛一亮:“久仰浮波姑娘大名,我还没见识过一舞倾城的场面呢,那位浮波姑娘可有姐姐这般美貌?舞可有姐姐跳得好?”白得的套话机会,起码得捞点儿回本。

    她特意跟祝博彦提起要来月心楼吃饭,不过就是为了来瞧瞧如今还在人世的“浮波姑娘”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祝博彦为何说她在一个月前身亡?

    鉴真是出家人,不方便来清倌们卖艺的地方吃饭,现在能打听消息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姑娘真是抬举奴家了,浮波可是月心楼的头牌,万不是我这等底层的舞姬能比的,你是刚来扬州城吗?自从三年前她在簪花会上一鸣惊人后,扬州的达官显贵老爷公子们就没有不认得她的,就是手里有闲钱想请她去宴会助兴,还要看她自己高不高兴去呢。”

    “哇——”谷长宁很知道如何捧场才能叫她滔滔不绝继续说下去,“那想必是如天仙般的人物了,我好想见见呀。”

    舞娘笑叹一声:“天仙倒不至于,就是舞艺确实叫人心服口服,奴家在月心楼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比她跳得好的。”

    这么说的话,浮波的容貌应该是许多人都见过的,如果现在这个要在月心楼献舞的不是真的浮波,恐怕一个月前就要被人揭穿了。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谷长宁已经看到之前祝博彦订的地字号雅座牌子就在不远处了,也不便再拉着舞娘问这问那,正想告辞。

    手腕忽然被人狠狠一拽,硬是让人给扯回了身。

    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清越嗓音,带着惊疑不定的怒火:“你——”却在看到她的脸时戛然而止。

    小郡王穿着银灰色直裰,腰间系琳琅玉带,眼底的青黑仿佛几天几夜没睡好,从以前的盛气凌人变成了清瘦风雅,倒是别有一番隽逸的美感。

    反观她,因为这一路有鉴真同行,不再那么容易被孤魂野鬼骚扰,倒是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几个月不见,两人的境地怎么像掉了个个儿呢?

    还没等她开口,他就沉沉喊出她的名字:“……谷长宁?”

    谷长宁下意识漾开笑意:“好久不见呀,大人。”

    他紧握着她素白的手腕,盯了她的脸半晌,才又挤出三个字:“你没死?”他的胸口至今还在砰砰狂跳,方才在月心楼外瞥见她的身影,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就直接冲了进来,一路挤开人群追到她身后。

    之前薛回错眼在马车上看见像她的人时,他还有理智考虑如今用着她身子的是曹琬娘,不大可能穿白衣。

    可真当他亲眼看见了,他的脑子却一片空白,只剩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和要抓住她的冲劲。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叫一向坦然的谷长宁都开始有些不自在了,眨眨眼睛,只道:“嗯,没死呢。”

    她之前在乱葬岗醒来后没回去长公主府的确有借机脱身的意思,她一开始接近小郡王,是以为他身上那块玉符是她的东西,后来则是为了借他的势调查问灵图,如今已经得知玉符不是她的,问灵图背后吞食生魂的孟学真也死了,师父的死因暂且存疑,她实在无法相信孟学真死前的一面之词,只能先解决自己的禁制再另做打算。

    ……实在没有回靖榆院的必要了。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再看见小郡王那双直抵人心的浅瞳,她莫名其妙地就冒出了些愧疚的情绪来。

    嗯……她是不是不该走得如此干脆?好像直接在他们面前被孟学真搞得念力飞散确实有点吓人了,估计在他们眼里她跟魂飞魄散没什么区别。

    其实她当时只是因为念力消散后无法在活人面前显形,孟学真死后,她还去他的密室溜达了几圈呢。

    谷长宁盯着他看,忽然有了新发现:“大人,您是没睡好吗?眼角怎么红红的?”

    照虞凤策以往的脾气,她这么张口就戳穿他,势必要恼羞成怒痛骂她一顿了。

    可久思不见的她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以往常穿的白衣,目光纯净真诚地望着他,轻柔带点哑的嗓音在他耳朵里也变得又甜又软,他的心一紧一松,竟然感到……安宁。

    后头懵圈了许久才跟进来的薛回一个急刹差点在他们旁边摔个大跟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谷、谷姑娘!!”

    他这一嗓子把谷长宁吓了一跳,刚想抽回手,就发觉攥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掌握得更紧了。

    虞凤策微微蹙眉:“你要去哪?”

    谷长宁讪笑:“……去吃饭?”

    虞凤策眸中神色几番变幻,闭了闭眼克制地收回手,口中道:“走吧,一起。”

    嗯?谷长宁试探:“一起……吃?”

    虞凤策看着她:“一起吃。”他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她,但这都不急于一时,总归是要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稍微安心。

    他从前郡王爷的积威还在,谷长宁不大敢直接拒绝,正愁该怎么跟饭桌上的祝博彦解释他的身份,旁边又是一声:“谷、谷姑娘!”

    她转眼一看,是二楼的楼梯上下来接人的福清,倒是没穿他们玄隐卫的黑衣,几个人全都换成了常服,想必不是打着玄隐卫的旗号来的。

    她不得不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许久不见啊各位,因为我让你们受惊了,对不住,对不住。”

    “不不不,谷姑娘您没事儿真是太好了!多亏了您我们才能从孟府全身而退,是我们对不住您……”说话的不是福清,而是那天跟着虞凤策一起去孟府救人的其中一个玄隐卫。

    谷长宁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只能求助地转头看虞凤策。

    他垂下眼睑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情是这几个月以来最为愉悦的时候,他将笑意抿在嘴角,朝福清瞥去隐晦一眼。

    福清连忙拍拍说话那人的肩膀,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大人,楼上雅间已备好,请您和谷姑娘就座。”

    见他似乎是想带自己去二楼一块儿吃的意思,谷长宁忙道:“大人,我与人有约在先……”

    “有约?”他唇边隐约的笑意消失了,神情冷淡下来。

    谷长宁在嘴边的话就堵住了,她打量他的表情,迟疑了一下。

    但他随后却只是微微低头看她,说话的语气温和得不像以前的小郡王:“与谁有约?是否方便请他上来一起就座?”

    谷长宁愣住了,她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里头有什么奇妙的漩涡,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他……他怎么忽然这么温柔了?叫人怪不习惯的。

    见她光顾着愣神,虞凤策又问:“是你在扬州的朋友?”

    谷长宁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好吧,那您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他们。”说罢正要转身,又听见他喊了她一声。

    “谷长宁。”他站在那儿,语气波澜不惊,“别忘了我在这儿等你。”

    她心口一热,有种酥麻的愉悦感充斥胸腔,随即憋不住地盈出脸上的小酒窝。

    “启澜,你在看什么?”李慎去后院上了个茅房回来,就发现同伴端着酒杯望着某段通往二楼的楼梯出神。

    江启澜不自觉的捏紧手中的白瓷酒杯,眼里只看得见今日白天才碰巧在拱桥边遇见过的那个白衣女子,她正与一个穿戴贵重的男人说话,距离很近,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很耐心地低头听她讲话,然后他便清晰地看见她微微弯起眼睛,露出明亮的笑意。

    “启澜?启澜?你今日怎么回事,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李慎纳闷。

    江启澜回过神,沉沉地吐出一口郁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李慎,我肯定是疯了,我好像喜欢上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子,只是看到她与旁人说话都觉得嫉妒。”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问是不是男二,啊这……你们自由心证叭。

    我不剧透诶嘿嘿。

    感谢在2021-06-0217:52:442021-06-0223:5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砚方5瓶;南风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