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寝屋的时候,祝飞融单薄的身子靠在床边,正在低头不知道看什么东西。

    谷长宁在房门口刹住脚,颇有种有气没处撒的憋屈感。

    这人瘦得跟风一吹就要倒似的,她打一拳都怕把他打死,可恶,都没有下手的地方了!

    “飞融……你,你感觉怎么样?好点儿了吗?”祝博彦小心翼翼地站在床边,询问他儿子的身体状况。

    祝飞融置若罔闻,光顾着低头,不知是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谷长宁又来气了,快步走进去,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信纸,上面似乎写了什么东西,笔迹歪歪扭扭的,但纸张泛黄,不知被拿起过多少遍才做旧成这样的。

    她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抢过,祝飞融动了动,看见她后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望着窗外的某个地方发呆。

    “谷姑娘,这……飞融他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连句话都不说?”祝博彦心里焦急,却只能围着床边团团转。

    后面走来的虞凤策同样对祝飞融没有好感,冷哼一声:“这人怕不是昏迷太久,在床上睡傻了。”

    就算遭此言语,祝飞融也不管不顾的,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谷长宁把信摊开看了看,先看见了秦子幺的名字,忽然明白他为何一醒来就只拿着这个看了。

    信上的笔迹算不上娟秀,但仍可看出是写信人一笔一划努力而认真写的。

    檀郎亲启

    与你相知多时,却有一事从未告知。

    我自觉羞愧,不敢当面多言,惟有以信说明。

    我本是月心楼浮波娘子的丫鬟,以浮波之名与檀郎相识实有苦衷。

    没有出众的样貌,也无浮波娘子的才情,得檀郎青眼,实乃我三生有幸

    如今我幼时失散的亲父寻来为我赎身,不知你是否愿意原谅我的隐瞒之过,我仍盼与君相守,若君心似我心,下一回便以真正的身份与你相见。

    愿安

    秦子幺亲笔

    这是一封坦诚的信笺,按照谷长宁的猜测,是之前那个赌鬼上身的大胡子送到祝飞融手里的。

    所以祝飞融弄来的纸人上面写的才是“秦子幺”而非“浮波”,大胡子应该就是秦子幺信中所说的“幼时失散寻来为她赎身的亲父”,可惜她的信还没送出去就身亡了,大胡子辗转后才将信送到祝飞融手里。

    虞凤策站在她身后一块儿看了,然后留意了一下谷长宁的表情,果然嘴角微微下撇,一脸沉重。

    赎身后便是良家女子了,秦子幺说不定还真能跟祝飞融长相厮守,可偏偏在快要成真的前一刻身死,连他也不禁感到有些可惜。

    谷长宁看看被站在床边的祝博彦踩在脚下的柜女,头发已经解开了一部分,但还有大把是跟祝飞融的纠缠在一起的,不过此处没有阴门阵,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了。

    谷长宁伸手轻轻拦了一下祝博彦,将他拨到后面点,起码不要正好踩在柜女的脸上:“祝老爷,烦请往后让让。”

    祝博彦依言后退,这时祝飞融倒有反应了,他把视线从窗口处挪到谷长宁身上,张了张干涩的嘴巴:“我要如何才能见到她?”

    一想到谷长宁又要放血,虞凤策的脸色就好不起来,勉强控制住了口出恶言的冲动,他转身去桌上点了根蜡烛,把身上带的短匕拔开,在火上反复炙烤刀刃。

    谷长宁看到他的动作,偏头隐秘地扬起嘴角,眼角眉梢都带了点甜意。

    她收拾好表情,对等在一旁的祝博彦道:“祝老爷能否帮忙找只干净的碗来?”

    虞凤策抬头怒视:“拿什么碗,用茶杯!”又要放一碗,还要不要命了!

    谷长宁改口:“烦请祝老爷帮忙找只干净的茶杯来。”按照上回给采菽姨娘的经验,一碗好像是有些多了。

    祝博彦出去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人拿着茶杯送进来了。

    虞凤策递上用火烤过的短匕,谷长宁轻轻在掌心划了一小道口子,耐心地等着血慢吞吞滴落在茶杯里。

    “谷姑娘,你这是……”祝博彦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有些惊诧。

    虞凤策跟祝飞融两个人都紧紧盯着谷长宁动作,在茶杯满了一半有多的时候,虞凤策上前拿干净的帕子握住她淌血的掌心,使了些力气按压她的伤口。

    他黑着脸:“该够了吧。”

    谷长宁被他握得有些疼,但也明白要是按轻了止不了血,她另一只手拎起茶杯随手把血浇在了祝飞融的床榻边。

    其他人眼里那血是直接浇在了地上,只有谷长宁看得到柜女仰起脸张嘴把血中的念力全吃了。

    两张不一样的脸开始互相拉扯,像面糊一样越摊越大,越来越膨胀,到最后融为一体,渐渐地塑出了个完整的人形,头发是一直长在头顶的,那人形上面慢慢长全四肢,五官一个个从脸上浮现……是原来秦子幺的模样。

    谷长宁庆幸还好此时祝飞融看不见她变化的样子,不然美梦就要变噩梦了。

    滴答、滴答。

    祝飞融的床榻前开始莫名洇湿一片,那水迹是凭空出现的,随着滴答声一点点变多,慢慢地……出现了两个绣花鞋印。

    众人屏息看着那双水迹洇出来的鞋印,一盏茶过去,那水迹不但半点没干,其洇开的范围还越来越多,直到汇成了一小滩积水。

    谷长宁摸着下巴咂摸道:“原来是溺水死的。”

    祝博彦悚然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稍微远离那滩水迹。

    这时,空气中传来一个女声,柔柔喊道:“檀郎。”

    祝飞融抬起眼睛,那滩湿哒哒的水迹上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裙摆处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想必方才的水声就是从此而来。

    秦子幺穿着秋香色的刺绣妆花裙,细心挽好的发髻上戴着茉莉小簪,分明是特意打扮过后的模样,唯一不好的便是脸色惨白发灰,碎发凌乱地被水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祝飞融眼眶红了。

    他从床上微微坐起身,朝她伸出手:“幺儿……”嘴边呐呐的,喊的是她的小名。

    秦子幺却定定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触碰他的意思,念力渐渐凝聚,她终于整个人都在众人面前显形。

    她看见谷长宁放回床边的那张信,轻轻叹一口气:“若我知道你因为我的信要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写的。”

    祝飞融执拗地朝她伸着手,眼眶通红:“为何?只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是生是死又有何妨?我们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厮守,我不甘心!”

    秦子幺看着他,有些无可奈何。

    这时谷长宁忽然插话:“打扰一下,这位秦姑娘,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掉进水里?”

    秦子幺露出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渐渐找回记忆:“那天浮波娘子跟我说愿意放我离开,还……还帮我传了檀郎的信,邀我去滦河边一见,我特意打扮了才过去,可是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河岸边青苔滑湿,便掉下去了。”

    撞了一下?

    虞凤策眸中闪过深思,接着问她:“你掉下去后,没有人救你吗?”若是能不小心撞到,那岸边的人应该不少才是。

    岂料秦子幺摇头,显然不明所以:“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掉下水后只顾着挣扎,慢慢就沉底了……岸上似乎没有人……”

    岸上没人?撞她的难不成就这样畏罪跑了,还是说,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只为了推她入水?

    祝飞融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激动起来:“究竟是谁……”

    “原来是这样。”谷长宁立马打断他,然后暗中递了个眼神,虞凤策与她对视一眼,马上走到床边,用掌刀给了他一记,将他敲晕。

    秦子幺显然还处于懵然的状态,反应略微有些迟钝,喊了一声“檀郎”后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们。

    谷长宁对她解释:“他昏迷久了,身体还虚,得让他好好休息。”

    秦子幺虽然吸收的念力没有采菽姨娘那么多,但因为有情人咒的束缚,她一时半会儿还离开不了。

    她的死明显是另有隐情,但谷长宁不能让她自己知晓,她如今只是因为情人咒才弥留世间,但若因为知道别人害她而徒然生怨,到时就算解开了情人咒,她也走不了了。

    谷长宁问她:“之前你与祝公子定情的发结,放在哪里了,还记得吗?”那情人发她跟祝飞融一人一份,祝飞融那份用来绑纸人,已经拿出来烧掉了,剩下的只要将她的那份找到,烧了之后就能了结此事。

    还好这件事她还记得:“放在我的小妆匣里了。”

    “那匣子在何处?”

    她想了想:“浮波娘子应该不会留着我的东西,那多半是给我的亲生父亲拿走了。”

    亲生父亲?看来还是非得找到那个大胡子不可,之前谷长宁已经遣了福清去那天他出没的地方搜寻,连样貌跟衣着她都仔细交待过,只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谷长宁没有再多说,只让她好好用剩下的时间陪陪祝飞融,便招呼虞凤策和祝博彦一同离开了寝屋。

    临踏出门槛前,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秦子幺乖乖地走到祝飞融的床榻边,抱膝坐下,因为身上湿淋淋的,她甚至不敢靠到榻上,那张写满期许的泛黄信笺放在祝飞融枕边,她仅隔咫尺的距离看着床上的情人,却无法伸手触碰他的脸。

    唯有发丝还在肆无忌惮地纠缠。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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