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长宁在愣神中回头,看见了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痴鬼。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榕树上挂着的求福签随风摆动,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谷长宁在这悦耳的木牌撞击声中再次转回头看小郡王,他的眼睛被柔软的白绫覆盖,看不清究竟是睁着还是闭着。

    她犹不确定,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说,我身后的这个?”

    他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停顿片刻才轻轻点头,补充道:“穿着青布短打的垂髫小童,眼睛发直。”

    他说的正是谷长宁后面的那个痴鬼,看起来像是幼年夭折的小孩儿,脸上已经蔓延了星点尸斑,不大像刚死的。

    “莫非是只鬼?”没等她回答,他就先猜了出来。

    谷长宁几步上前,问:“大人,您的眼睛没事吧?”说着就要上手拆他眼睛上的白绫。

    虞凤策顺从地稍微低头,由着她动手解开系在他脑后的白绫带子,露出了一直遮蔽的眼睛。

    乍见天光,他的眼睛略有些不适应,皱着眉头眯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谷长宁解开白绫后,才发现他的左眼尾下方有一小块明显的伤疤,比痣稍大些,鲜红欲滴,坠在他的眼尾处如落血泪。

    不必说,这定是因为分担了她的太虚瞳后留下的印记,也不知道永明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

    她担心坏了,不住地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睛会不会疼?”她以前开过太虚瞳后左眼流血,总会感到刺痛,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不适。

    虞凤策的眼睛适应强光后,这才如常地看向她:“只是有一阵子不能直视强光而已,现在都好了。”

    谷长宁这时觉得哪里不对:“我睡了多久?”她醒来看见天色正早,就知道上灵雾山或许是昨日的事情了,不过听他的话,好像并不止。

    虞凤策:“三天。”他也在床上躺了许久,昨日才刚醒来,永明告诉他最好用白绫遮一遮光,但却并没告诉他会看见鬼魂,“灵雾寺怎么会有鬼?”

    谷长宁这才看了看后面呆头呆脑的幼童:“这是痴鬼,不会伤人,只是喜欢到处游荡而已,他们大概是不想管。”除鬼的术法非常耗费力气,如果不是怨气重的鬼物,实在没必要一一清理干净,世间阴魂这么多,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鬼,区区几个和尚哪里能管得过来。

    除了上回曹琬娘显形和阴门阵里的柜女他看见过以外,虞凤策还真没见过几只真正的鬼,这体验对他来说颇新奇,打量了会儿那只痴鬼后问谷长宁:“这世间的鬼都长这样吗?看着与寻常活人没什么区别。”若不仔细看,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香客,贪玩跑进了后院。

    谷长宁两只手搭住痴鬼的肩,把它转了个方向,在背后轻轻一推,它便又呆头呆脑地往其他方向走了。

    她看着那只小痴鬼:“这约莫是病死的,看起来模样正常些,真正吓人的都是那些死于非命的鬼物,缺胳膊断腿只能说是寻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执念真能让你大开眼界,就像柜女只有两张脸那样。”

    她转身回来,又看见他眼尾处那个鲜红的伤疤,语气低落:“大人,您何必为了我……”

    他却看着她笑起来,那一小块疤如血玉,也跟着他的眉眼一起动,倒像是别样的装饰,给他原本昳丽的容色平添几分多情:“谁让你总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一不留神就拴不住你,如今我们命数相系,你再想涉险,也得为我多考虑几分。”

    谷长宁睁大眼睛:“您当我是狗吗?还拴不住我……”

    他双手抱住她的头,轻微晃了晃,憋不住笑似的:“好了,反正往后你可就真跑不掉了,这买卖做得还不算亏。”

    谷长宁被他晃得晕晕乎乎的,再对上他的眼睛,也憋不住跟着一起笑了。

    “既然你醒了,我们现在就下山。”他松开手,远眺扬州城的方向,“福清传来消息,说郡丞死在前几天那场大火中,我得在他的尸身下葬前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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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春山湖,谷长宁急匆匆沐浴换了衣裳,头发都还没干透就跑去找福清。

    结果刚推开小院子的门,就见虞凤策正坐在花厅不紧不慢地喝茶,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起身迎上来:“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当心摔了。”

    话音刚落,谷长宁就被石阶一绊,若不是他手揽得快,差点就要当头给他行个跪礼。

    谷长宁从他怀里爬起来,摸摸鼻子:“我怕你们不等我就走了。”她担心虞凤策的眼睛没好全,他要做什么都想跟着去,之前下山时见他们脚步匆匆,便知道事情紧急,想着洗完马上去找福清带她去,却没想到小郡王还没走。

    他抬手摸摸她还有些湿润的头发,转头吩咐薛回去拿擦头发的帕子来:“你这披头散发的出去想吓唬谁呢?把头发擦干了再去,不急。”

    谷长宁从怀里摸出自己常用的木簪想直接把长发挽起来,被他一把抓住手:“先擦干,你这样吹了风要头痛的。”

    她实在懒得擦,头发太长,不知道得擦多久才能干透:“擦头发手累,出去走两圈它自己就干了。”

    这时薛回把帕子拿过来了,虞凤策伸手接过把她推到凳子上坐下,亲自拿着帕子给她擦,只不过动作怎么看怎么生疏,却足够小心翼翼。

    薛回在旁边忙道:“爷,我来吧。”他们家这位主子什么时候干过如此琐碎的活儿?这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

    虞凤策只道:“不必。”他自己摸索得很快,擦了一会儿就上手了,仔细地用帕子包着她的长发一点点绞干。

    谷长宁坐在那儿,感觉到时不时从头顶传来扯断发丝的痛意,脸上却挽起笑花来,她把头往后仰,抬起脸从下往上看他,小郡王倒过来的脸也好看得紧,微微蹙着眉好像在做什么大事一样,让她眼弯嘴角也弯。

    虞凤策看她不安分,扬起的脸笑得甜滋滋的,也忍不住提起嘴角:“老实点儿,你这湿头发都快蹭到我衣服上了。”

    旁边的薛回不忍直视,跑门口站去了。

    这边好不容易擦完头发,已经到了正午,虞凤策连饭都没用就让人套马车径直去了郡丞府。

    郡丞身亡已有三日,偌大的府衙披麻挂白,处处缭绕着香火味儿,按照习俗,还要在府中停灵四十多天。

    虞凤策几人都提前换了素色衣袍,循规蹈矩地按着吊丧的礼节进了郡丞府,在府中的家仆引领下,绕过几个园子去往停尸的灵堂。

    府中的景致倒是不错,几乎集江南园林的所有长处为一体,跟京都长公主府的雕栏画栋相比,别有一番小桥流水的雅致。只不过主人逝世,这满园子的花草也都带着愁云惨淡似的,连鸟鸣都听不见几声。

    谷长宁心不在焉地跟在家仆后头往前走,经过一株垂柳时,被虞凤策牵住手腕往旁边轻轻一带,避到了小路一侧。

    她抬起头往方才走的地方一看,才发现那垂柳上不知什么时候倒吊下来一只脸色发紫的吊死鬼,舌头长长伸出,若不是他伸手拉了一把,她就要迎头撞上去了。

    谷长宁瞧瞧小郡王,他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脸上丝毫不见惊诧和慌张,比她还要见怪不怪,见她盯着自己看,好笑地提醒道:“当心看路。”

    谷长宁收回目光,轻轻嘀咕了一声:“没意思。”她还想看看他被吓到是什么样子呢。

    薛回跟在后头看着他俩的动作,却完全看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跟着他们的视线频频回头看那株垂柳,也只能看见风吹柳丝,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到了停灵的灵堂,远远就听到里头哭声震天,家仆把他们带到就告退了,虞凤策站在灵堂外头,看到里面那口楠木棺材,略微思索后低声跟福清交待了几句。

    福清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听见不知哪来的一声喊叫:“祠堂走水啦!!”紧接着是四处聚集而去的慌乱脚步声,灵堂里的人听闻后也都纷纷跑了出来,其中哭肿了眼睛的约莫是郡丞夫人,郡丞死后只有她能主持大局,脚步匆忙地往起火的祠堂去了,不到一盏茶时间,灵堂就只剩下几个看守的家仆。

    邬九邬十悄悄潜到那几个仆从背后,一记手刀将人放倒。

    原先还哭声震天的灵堂就恢复了一片静谧,与远处嘶喊着“走水”的混乱相隔甚远,仿佛是两个世界。

    虞凤策走近楠木棺椁,毫不客气地将棺盖推开,露出了里头郡丞卓开济的尸体。

    停灵三天尸体本该腐臭了,但天气转凉,这人又是火烧而死,倒是没逸出什么难闻的臭味儿,只不过尸身烧得满头焦黑,除了能看出人形外,几乎辨别不出活着时是长什么样子了。

    谷长宁露出困惑的神色:“都烧成这样儿了,他们是如何认出这就是郡丞的?”若说是因为那天画舫的火扑灭后找不到人,也有可能是为了求生跳下了滦河,被水冲走了,可听闻郡丞府从画舫起火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办丧事,好像不用找就能确定这具尸身是卓开济的一般。

    虞凤策用干净的帕子隔着去翻动棺椁里的尸体,这人倒是符合被活活烧死的状态,就算躺在棺材里,也是浑身蜷缩成一团,然而除此之外,光看外形并没有什么能够辨认身份的特征,皮肉都烧成焦炭了,也不大可能是看什么胎记或者痣认人。

    就在这时,之前离开的福清快步跑进来,对虞凤策道:“大人,祠堂的火不知是怎么着起来的,我们还没动手,里头就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