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凤策没有想到她这忽如其来的动作,甚至来不及阻止。

    他眼睁睁看着她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从桥柱旁跃下,跳进了正因为雨水而汹涌的河流。

    他伸出去拉她的手在半空中骤然握紧,想要往下跳的时候就被身后的玄隐卫拉住了:“大人!危险!让属下去吧!”

    已经有几个人在腰间系好绳子噗通噗通地从旁边下去了,眼见着那抹白衣快要被河水淹没,虞凤策再也按捺不住抢过他们的绳子,脱下外袍用最快的速度系到腰上,不顾他们劝阻就从谷长宁跳下去的位置一跃而下。

    “大人!”桥上玄隐卫的喊声被水波隔开,听在耳朵里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声响。

    因为下了雨,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虞凤策努力地在水下寻找谷长宁的踪迹,心急如焚地用手去捞,却一无所获。

    她不会水,还是在下着暴雨的时候掉进河里,凶险程度成番增加,若不能赶紧将人捞上来,他不敢想会出什么事。

    他寻找了一会儿无果,上水面喘了口气,哑着嗓子喊:“谷长宁——”

    “大人!找到谷姑娘了!”不远处的河面有玄隐卫冒出头,桥上拿着绳子的人看见了忙冲他喊,“大人!人找到了!属下拉您上来!”

    那边河面的玄隐卫先帮谷长宁绑好绳子拉了上去,虞凤策在雨水和河水互相冲撞的水流里攥紧绳子,重重松了口气。

    ==

    谷长宁在河里看到了成千上万枉死的冤魂。

    他们痛苦叫嚣着,哭喊着,憎恨着,要把她这个活人撕碎。

    她的眼前一会儿是漫天的鲜血,一会儿是互相轮转的八卦阵,还有远之又远,站在最高处的一个黑色身影。

    “孤……衔……”怨鬼们不成调的嗓音争先恐后地喊着那个名字,冲那个身影伸出无数只求生挣扎的手。

    可是跟那个人的距离依旧像是地面和高塔一样那么远,他们的抵死挣扎,不过是那人淡淡垂眸下来一扫而过的风景,十分不值一提。

    谷长宁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念力所挤压,撕扯,却无暇顾及,皆因塔顶那个人扫过来的一双金色的眼睛,将她冷冷地盯住了。

    她在那双眼睛里通体冰凉,如坠冰窟,连周身的裂痛都慢慢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寒意。

    紧接着,她看见高塔上的那人嘴角动了动,极缓慢地说了几个字。

    太远了听不见声音,谷长宁睁大眼睛仔细辨认,隐约看到是在说:“不够……还……不够……”

    可没等她再看仔细些,冰冷的河水倒呛,她仰面躺在地上转醒,看见一个湿淋淋的小郡王。

    他们刚把她捞上来,只能将就着打伞将她放在桥面,还好救得及时,刚放下人谷长宁就自己被水呛醒了。

    她在虞凤策的扶持下坐起来咳了许久,想起之前她是看着他跳进河里的,先问了一句:“大人您没事儿吧?”

    他在后面帮她拍背缓解,闻言皱起眉:“你自己忽然往下跳,还问我有没有事?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谷长宁微愣了下,低声:“我看到您跳下去了……”她这下反应过来了,多半是河中的冤魂用这个办法迷惑她往下跳,她以前也遇到过善惑人心的水鬼,等她回过神时河水都已经淹到半腰了,这次她本来可以察觉的,可偏偏看到的是小郡王,她一时情急,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倾盆大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咚咚咚敲打在伞面上,几人都因为这一出变成了落汤鸡,谷长宁很是愧疚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先回落脚的客栈吧,别在此地淋雨了。”

    为了避免泄露行踪,之前就说好了不惊动官衙驿站,找个客栈稍作歇息明日就出发,进城时薛回他们就先去找要落脚的地方了。

    长蒲客栈,虞凤策在房中重新洗过后换好衣裳出来,看见谷长宁站在一楼大堂的门口处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他下楼走到她旁边,也看到了她在打量的东西。

    那是客栈两边大门上贴的门神像,不是常见的什么钟馗或者神荼郁垒,而是一个长得稀奇古怪的东西,象似人形,有利爪和尾巴,可是一片漆黑,唯有两只眼睛泛出隐约的金色。

    这两幅门神一左一右,看着不像守护者,而像是侵害者,给人的感觉既诡异又不舒服。

    “大人,您有没有觉得它很眼熟?”谷长宁在这时出声。

    虞凤策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两回,灵光乍现,霍然转头看她:“卓开济灵堂里面烧的那些黄纸。”

    那些黄纸上画的应该是简易过的图案,远没有这门神像那样纤毫毕现,所以当时他们看时只觉得古怪,并没有看出是什么东西,但若把印象中的图案对上这副门神像,两者是几乎可以重叠的,都是一个怪物扬起尾巴蹲着的姿势。

    或许是他们站在这里许久,跑堂的过来殷勤问起:“二位可有什么需要的?”

    谷长宁指着那副画问他:“这是哪位?我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门神。”

    跑堂小二看见后把擦桌布甩了甩,笑道:“两位是外地来的罢?这是我们长蒲城特别供奉的镇邪神,用来压邪祟跟怨气的,外边是看不到这样的,但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的是这位。”

    虞凤策当即发问:“怨气?为何要压怨气?”

    小二左右看看,颇忌讳似的用手挡在嘴边凑过来低声道:“这座城,以前死过不少人哪!”

    他们居然知道长蒲城以前发生过的惨事?特意供奉一位不知来路的“镇邪神”,就是为了压制枉死冤魂的怨气,甚至这“镇邪神”还恰好与孤衔一样,都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按理说前朝覆灭后,胤朝的皇帝们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掩埋了,五六十年过去,连朝中官员都已经不明真相,这里的百姓又都是新迁的,怎么会知道如此多的内情?

    “你们可知这位镇邪神的来历?”谷长宁问,“不然怎么能确定它能压怨气?”

    岂料小二挠了挠头:“这……大家都这么说,何况别人都供奉了,只有我们不供奉,那冤魂岂不是都来找我们了。”

    这又跟那些随风而起的谣言一样,但凡有一个源头便往四面八方刮,后面再要追究,也不知从何找起了。

    旁桌吃菜的客人听见他们的对话,笑了声:“嗐,镇邪神不就是前朝那位能号令百鬼的国师的化身么,这里的冤魂都是被她杀的,镇压这些邪祟可不是用这位最好使吗?”

    跑堂小二显然也是头回听说这事儿,转过身跟那客人攀谈了起来:“怎么杀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客人不过想搭两句茬儿,要说他知道的比小二多多少,也是没有的。

    谷长宁和虞凤策站在原地,看着小二转过去跟那客人搭话,两人的后脑勺都对着他们,露出了脑后的血口跟红管。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这里的人分明都知道之前死的百姓是被孤衔所杀,可因为害怕冤魂作祟,竟然去供奉孤衔的化身来“镇邪”,让人心底发寒。

    虞凤策转头看她:“这里都是跟曲荣一样的人,不如我让他们重新再找家客栈。”

    谷长宁摇摇头:“没用的,您听他刚才说的,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镇邪神,不大可能会有真正干净的地方。”

    “你是说,他们头后面的东西跟他们供奉的神有关?”他立马会意,慢慢拧起了眉头。

    谷长宁把目光重新放到了那张门神像上。

    就是不知他们供奉的究竟是“镇邪神”还是“真邪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