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九邬十立马闪身将谷长宁挡在后面,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

    来人穿着跟之前塔下的看守人一样的衣裳,是个身量不高的男子,看到他们人多不好惹的样子,喝完那句也一时有些迟疑起来,没有立即进去。

    两厢对峙了片刻,薛回出来打圆场:“这位大哥,我家姑娘只是想上来祈个福……”

    那人闻言脸色更难看了:“这里不许女子出入,看管的人没告诉过你们吗!”

    谷长宁从邬九邬十背后探出头,睁着无辜的眼睛问他:“为何呀?”她学着江启颜的样子怯怯地道,“我是去扬州的路上途径此地,听说归雁塔祈福很灵验,便想来看看。”

    薛回眼珠子一转:“我们上塔的时候没看见有人呀,还以为这里能随便进呢。”

    这人其实也感到奇怪,本来是早上交接的时间,可本该守在塔下的人却不见踪影,他这才上塔顶找人的,谁知道碰巧撞见这几人在此地,那女子还大不敬地端起镇邪神大人的金身,实在难以让人信服他们的说辞。

    但他势单力薄,忍了忍要发脾气的冲动,黑着脸让开身子:“请你们赶快下去,女子的阴气会玷污镇邪神大人的气息,若是触怒了镇邪神,我们整个长蒲城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这说法可真是稀奇。

    他们既把孤衔当作镇邪神护佑长蒲城,城中百姓有男子也有女子,便当是一视同仁,可因为一个女子踏足供奉它的地盘,就能触怒这位镇邪神大人?世间万物皆为阴阳相生,女子的阴气又不是脏东西,谈何玷污?

    左右该看的也看完了,谷长宁无意与他人起冲突,当下便点头道:“多有冒犯,还望见谅,我们这就下去。”若是刚才打晕那人醒来,只怕又有一番闹腾了。

    从归雁塔出来,薛回嘟囔了一句:“什么破邪神,臭规矩可真多。”

    谷长宁回头望了一眼,若有所思:“这里的人好像都对这个邪神深信不疑,难不成他们真能从供奉的神手中得到想要的回报?”人天然带有自利的本能,一件徒有付出的事情,是无法让他们如此狂热的。

    她问薛回:“一般百姓们去祈福,求的都会是什么?”

    薛回想了想:“求平安求富贵求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还见过有人去求夫人不要天天给他喝补汤的呢,这哪里说得清。”顿了下又道,“不过这里的百姓求什么,您应该知道啊,镇邪神,为的不就是镇邪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之前七拐八绕地想得太多,反而想岔了,不管别的地方是如何,昨日那个小二都说了,长蒲城的百姓供奉镇邪神,就是为了压冤魂的怨气。

    所以,这个玩意儿,真能压怨气?

    她在长蒲城呆了不到两日,街上游走的鬼魂确实不多,而且看起来都是执念未消的平民百姓,少有死于非命者,想必之前在“血磨盘”里丧生的那些冤魂都在河里了。

    可这是怎么办到的呢?

    谷长宁拧着眉头不断回想在归雁塔看到的蛛丝马迹,下山时一没留神,鞋底踩滑,跟在后面的邬九邬十跟薛回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她在前面摔了一跤。

    “谷姑娘!没事吧……”薛回赶忙去扶,却见她坐在地上发起了愣,心道难不成摔傻了,便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谷姑娘?”

    谷长宁如梦初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裙子都忘了拍:“我知道了!”

    她这一惊一乍着实把旁边等着扶的薛回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问:“您知道什么了?”

    她转头看他:“你们还记得我们进塔前那个看守的人说什么了吗?”

    薛回:“……女子不得入内?”

    谷长宁:“不是这个,他说,归雁塔里摆的是镇邪神的三座金身之一,最是灵验不过。”她特意放缓语速,“三座金身之一,这说明长蒲城里还有两座跟归雁塔里一样的邪神金身。”

    单独的事物不足以成阵,但只要超过两个,就能利用八卦方位摆出不同的阵法。

    “刚才我看了那座金身,尾巴根部刻着一个禁锢类的符咒,我觉得这三座金身应该分布在长蒲城不同的方位,摆成了一个镇压冤魂的阵,把所有枉死的百姓都压在了那条河里,动弹不得。”那天她能正好被冤魂迷惑下水,是因为她的念力感知比常人要敏感,若是普通人,就算经过那条桥几百次,也根本感觉不到丝毫异常。

    或许在这里的百姓没供奉镇邪神之前,留在这座城里的冤魂经常作祟,让他们苦不堪言,因而后来建了这三座金身镇压了怨气后,百姓们才能如此信奉镇邪神的护佑。

    孤衔也许就是利用了这点,才成功在整座城的人头上种下那根奇怪的红管。

    薛回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守护一方百姓安稳,摆这金身的人应该不是谷姑娘您说的那个国师罢?”为了一己之私葬送全城性命的人,会有这么好心?

    “不,她绝不会是为了守护百姓的安稳。”如果她看不到这些人后脑勺的惨状,或许会相信摆阵的人是一片好心,可放眼望去满城皆是身形削瘦插着红管的人,让谷长宁觉得这不是什么守护,反而像是把整座长蒲城圈作囚笼,在里面豢养蛊虫。

    镇压冤魂不是为了造福百姓,只是为了达成别的目的的一种手段。

    “谷姑娘,那现在该怎么办?”薛回说话间看见她沾到尘土的裙摆,躬身下去帮她拍了拍。

    谷长宁站在高处俯瞰麒麟山下头的长蒲城,左右辨别了下方位:“大人说过无论要查什么事,都得先看证据,我们得去找出其他两座金身,看看究竟布的是什么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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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前方有条近道,但是山路,恐怕不好走,我们是走原来的大路还是这条山路?”福清骑马过来请示。

    谷长宁不在,虞凤策早已卸了马车,与其他人一起骑马赶路,此时正轻夹马肚子,在岔路旁稍稍停了下来。

    山路风很大,他的眼睛里偶尔还能看到悄悄在草丛中冒头游走的孤魂野鬼,实在不算个好选择。

    虞凤策看着近道思索片刻,便打了个手势:“抄近路,我们轻车从简,尽快通过。”京都事急,谷长宁那边有邬九邬十跟薛回看着,一时半会追不上来也不打紧。

    “驾!”一行人挥动马鞭,轰隆隆从小路穿行而过,马蹄飞奔,所过之地扬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越走进林子,原来在路口处呼呼响的风声便越小,直到深处,除了他们这行人的马蹄声外,已经再听不到其他活物的声音。

    行到某个峡口处,虞凤策忽然扬手,制止了其他人继续前行。

    福清不解:“大人,怎么了?”

    虞凤策脸色肃然,压低了嗓音:“不对劲。”

    这峡口处太安静,安静到有些过头了。

    刚进来时看到的一些游走的孤魂野鬼此时也看不见一个踪影,这还暂且不提,偌大一片林子,连声鸟叫虫鸣都没有,就实在太过离奇了。

    这时福清也察觉到了不对:“大人,怎么会如此安静?”一般能惊走林子中的鸟兽,多半是……埋伏!有人埋伏在此地!

    不知是谁的马儿忽然发出一声嘶鸣,无数支暗箭乘着林间风送到了他们面前,玄隐卫立即拔刀左右挡开,可身下的马匹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被暗箭所伤后纷纷躁动起来。

    “下马!”虞凤策厉喝一声,率先抽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避开了冲他面门而来的暗箭,闪身到树后。

    埋伏的人射这些箭一开始就是为了逼他们离开马背,好将人留在包围圈,把马匹射杀后防止他们骑马冲出去。

    虞凤策心知肚明,但却不得不中此计,否则呆在被射伤的马匹背上,被躁动挣扎的马甩下来反而增添不必要的伤亡。

    一波冷箭过后,林子深处唰唰冲出一群拿刀的黑衣人,明显身手极佳,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可与训练有素的玄隐卫媲美。

    来者是敌非友,无需多言玄隐卫便都持刀与来人打斗,福清退至小郡王身边,低声道:“大人,恐怕是冲着您来的,千万小心!”

    说话间身后冲出来四五个黑衣人,举刀就朝他们面门劈砍而来,虞凤策横刀架开他们的刀尖,福清紧随而上,动作俐落地划开了其中一人的喉咙,那人噗通一声倒下,可在他们一对二对上另外四人时,倒下的这人扶着树,摇摇晃晃又站起来了,手里竟然还有力气提刀。

    福清大惊失色,用力逼退打斗的黑衣人,跟虞凤策退到一处:“大人,那人没有死!”怎么可能呢?他分明已经割开了那个人的喉咙,血都喷了一地,应该必死无疑才对。

    虞凤策早已看见了,他冷冷一抬眼:“他们不会死。”不过瞬息的交手,他已经看清楚了,这些黑衣人,双眼瞳仁都是全黑的颜色,与之前在城西染坊看见的灰斗篷一模一样。

    谷长宁说这是伥鬼。

    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怎么会死呢?

    与一群杀不死的对手拼杀,必然是赢不了的,不知道两方打斗了有多久,玄隐卫皆战至力竭,而那群黑衣人浑身浴血,却还如同没有痛感的人一般举刀攻击。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虞凤策的眼睫都被溅上血滴,喘着粗气喊福清:“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引开人后,你们就赶紧从另一个方向走。”

    “大人!不行!”福清腿上被砍中,只能勉力扶着树抵抗不停冲他挥过来的刀,“您若有事,属下回去要如何交代!”

    虞凤策自然不会傻到要把自己的命送到别人手里:“你们出去后,去最近的官衙搬救兵封山搜人,我会活下来的,记住了!”说罢他挥刀逼退黑衣人,随即把指节放到唇边吹声口哨,引起其他黑衣人注意后便挑了个方向用力奔逃。

    他跑的是回路,之前打马经过时曾经看见过的一个山崖,不太高,但下方正好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若要摆脱这些无休无止的家伙,那是最好的突破口。

    就在身后的黑衣人快要追上之时,他没有功夫再犹豫,看见那个山崖便直接往下一跃,同时手里拽住了根藤条缓冲下坠的速度。

    黑衣人纷纷在崖边刹住脚,几颗沙石滚落,下方的河流下一瞬便传出巨大的水花声。

    这些伥鬼面无表情地在崖边站了许久,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又同时掉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