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清刚护送虞凤策回京都,就又被他遣出来去半路接谷长宁。

    之前回京前曾经接到过她通过暗线送来的信,虞凤策知道她会在长蒲城多待几天,但想想自己半途遭遇的刺杀,依然觉得不放心,点出一队人手让福清带着往回接应,就算是多此一举,也好歹能让他稍微放心些。

    刚走了半天,之前偷偷潜伏着搜寻刺杀小郡王的刺客的玄隐卫递来消息,说没有找到那群人回京的踪迹。

    福清闻言心生不妙的预感:“没有回京?怎么会?他们刺杀成功,必定得回去跟主人复命才对。”又想到那些人怎么砍都砍不死的身躯,“莫非真如大人所说,这些不是人,有什么通天的隐匿本领?”

    旁边他带队的一个玄隐卫没有经历过那场刺杀,不知道他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挠挠头道:“福统领,按照我们之前学过的追踪之法,这些人没回京,应该说明他们还潜伏在附近啊?”

    福清从怪力乱神中拉回自己的思绪,被他点醒。

    没错,正常来说,没有回京复命,只能说明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依然藏在原处。

    什么任务呢?

    谷姑娘!

    思及此,他大惊失色,当即一喝:“全速赶路!务必在刺客动手前找到邬九邬十他们!”说完抬手抽了一马鞭,绝尘而出。

    一路上邬九邬十也有给暗线递信,所以他们的行踪福清是掌握在手里的,找人的路线也非常明确,唯一的问题是不知能否在他们遇上刺客之前赶到,那群杀不死的刺客他亲身领会过,饶是小郡王身边的精锐抵挡起来也力不从心,而谷姑娘身边只有邬九邬十和一个不会功夫的薛回,更加凶险。

    事实的确如同福清所料,谷长宁几人在伥鬼的围攻下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身后就是一片陡峭的山壁,无法徒手攀爬,四周全是双眼漆黑的蒙面人,黑黢黢的眼眶盯着他们,吓得薛回都快哭出来了:“谷姑娘,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呀!怎么杀都杀不死!”

    谷长宁也一直在用念力干扰,但仅仅能拖延他们的动作片刻,凝滞没多久就能继续提刀劈砍。

    邬九邬十为了护她跟薛回已经一身是伤,眼看着又有一个伥鬼的刀要砍到谷长宁身上,躲在后面的薛回也站不住了,要是谷姑娘出了什么事,他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索性冲出来挡在了她身前,打算身先士卒一回。

    刀尖映在眼睛里凌空劈来,他的身体从战战兢兢立马变得僵硬,只能一动不动盯着那点刀尖看,就在刀尖快要点到他的脸上时,乍然风止,那把刀悬空停住了。

    薛回眨了眨眼,缓慢地回过神来,才发觉周围的打斗声也停了下来。

    他回身去看谷长宁,发现了她的异常。

    谷长宁正如一个木桩般站在原地,眼神直视着前方,没有神采,看着像在放空,可是额头上却不停地冒着汗珠。

    邬九和邬十也谨慎地退回他们身边,互相对视几眼:“谷姑娘这是怎么了?”

    再看看周围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蒙面人,无一不驻足挺立,手里的刀早已掉在了地上,看他们的姿势,跟谷长宁还挺像。

    在刚刚万分危急的时候,谷长宁想到了之前跟孤衔用意念对话的场景,眼看着薛回要受伤,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对着面前的伥鬼用了,在脑中喝令他们停手。

    结果一以贯通,她只不过接触了前面这个伥鬼,却瞬间控制住了所有蒙面人。

    这办法极耗费她的精神,而且身体好像也被绑住了一样,变得沉重起来。

    她试探着往前踏出一只左脚,周围的伥鬼也纷纷同时踏出一只左脚,她踏出右脚往前走了一步,伥鬼们也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

    守在她旁边的薛回等人被这动作一吓唬,顿时往后靠得更紧了。

    谷长宁僵硬地扭过头,对他们说了句:“我待会下水,你们要记得把我捞上来。”她记得方才被围攻过来的路上经过了一条湍急且深的河流,她没办法控制着这些伥鬼一直跟在身后,那就只能在断开控制之前把他们弄到上不来的地方去。

    薛回几个就听着她这样说完,那些伥鬼也跟着齐声道:“我待会下水,你们要记得把我捞上来。”那场景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邬九拿过随身携带的绳索帮她在腰上绑紧,谷长宁便带着一群与她同言同行的伥鬼们出发了,腰间绑了绳子,她不怕被水冲走,看见河流便直接跳了下去,然后被湍急的浪花拍了个头昏脑涨。

    不远处打马赶来的福清看见她纵身往河里跳,心都快吓飞了,大喊一声:“谷姑娘!!”

    结果对岸不远处有个比他更大的声音喊道:“师妹!!”

    谷长宁都没有听到,因为她被水呛得神志不清,身体又沉重,勉强随着水波浮沉。

    也不知道她跟水是结了什么孽缘,明明不会水,但自从下山后就一直被迫跳河,哦,还在靖榆院的荷花池被淹过一回,想想就来气。

    伥鬼们身上没有绳索,随她一块儿跳下去后便被水冲得七零八落,有的没一会儿功夫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腰间的绳索使力,她像一滩湿漉漉的水草被拉上岸,趴在地上甩了半天的头,想把呛进耳鼻口中的河水甩出来,然后又被一个温软的怀抱搂住了。

    来人的脸比她的还湿,带着哭腔喊她:“师妹,你受苦了呜呜呜……”

    谷长宁咳完后眼珠子转向抱着自己的人,沙哑着嗓子有些困惑地道:“……霜仪师姐?”

    京都一别,师姐远去福州,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可在她被追杀的这个当口,此地离京都还有些距离,离玉康山更是不用说,她怎么也想不出师姐会在此地的缘由。

    霜仪依然穿着宗门弟子贯穿的蓝衣,对着她嚎啕大哭:“师妹,你不会水怎么还往河里跳啊,你这不是找死吗呜呜呜,我差点以为我要晚一步救不回来你了!”

    ……好吧,还是如此爱哭。

    谷长宁无奈地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别哭啦,你看我腰上系着绳子呢,不会有事的。”她也不能为了甩开那些刺客就把自己的命搭上吧?那也太傻了。

    后面的薛回看谷长宁湿漉漉的,提前拿好了外衣想过来给她披上,就被霜仪抢先一步,她哭得抽抽搭搭的,还不忘从自己包袱里拿出玉康山的弟子服,把谷长宁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没等谷长宁问她来意,霜仪就憋不住自己叭叭说了:“我……我一直在找你,之前遣去跟着你的人在扬州把人跟丢了,我接到信就从福州赶过来,想着你好似跟京都那小郡王有些情分,便想到京都找找你,谁知道在半途看见你不要命一样往河里跳,可吓死我了……”

    “等等。”谷长宁打断她,慢慢敛眉,“师姐,你一直在派人跟着我?”甚至在虞凤策都找不到她的那段时间,还能派人跟到扬州。

    霜仪也没有继续瞒着她的意思,像是憋了快半年再也憋不住了般,竹筒倒豆子地都给她说了:“是谷师叔给我留了信,让我一定看好你,而且不能让你知道,我连我爹都没告诉,派去尾随你的人都是我自己的人手,当然他们有时候也看不住,跟丢了的时候我就去信问师父交好的那个永明大师,请他帮忙算一算你在何处,断断续续地就跟了几个月,可是前段时间跟你的人来信说跟丢了,我写信给永明大师也迟迟没有答复,我心里害怕你出了什么事,就放下福州的产业找你来了……”

    谷长宁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你说师父给你留了信?什么时候?”

    霜仪猛然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嗫喏道:“是谷师叔临死前……”她知道师妹一直在查谷师叔的死因,但因为信中的叮嘱,她却不得不瞒下这件事,早就被心虚折磨得辗转反复,如今跟她当面言明,更是愧疚难安。

    果然,谷长宁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师父临死前给你留了信?”甚至为了跟踪她还能向远在扬州的永明求助,足以说明他们都拥有着一样的共识,只瞒了她一个人。

    霜仪低头不敢说话,旁边的薛回看眼色出来打圆场:“谷姑娘,此地不宜久留,那些蒙面人可难缠得很,现下暂时甩脱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罢,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不迟。”

    谷长宁看看眼眶还红着的霜仪,心软重新蔓延上来,撇开头低声道:“走吧,别在这儿久留。”

    霜仪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对她心软的预兆最是熟悉不过,当下便破涕而笑,利索地从地上站起背好包袱,跟身后跟着的几个手下道:“你们动作快些,去把系在前头的马都牵过来,我师妹轻功不好,骑马能跑快些。”

    身后的薛回和福清等人都忍俊不禁,谷长宁深感丢脸,又气又无奈地看了师姐一眼。

    换来的是霜仪没心没肺的笑脸。

    丢脸过后,谷长宁心里慢慢泛上来些暖意,不管怎么样,至少在玉康山时,还有一个师姐是真心对她好的。

    路途中她问起福清虞凤策现下的情况:“听闻大人也遇到了刺杀,还受了重伤?”

    福清看她一眼,小心地斟酌措辞:“是受了伤,不过现下伍大夫在大人身旁照料着,暂时无碍。”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跟谷姑娘说大人眼盲的事情,总觉得说好像不大妥当,不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

    倒是旁边的薛回开始大呼小叫:“爷真的受伤了?之前邬九带回来的消息我还半信半疑呢!究竟是谁干的?!”

    福清看看旁边并肩打马的霜仪,有意避开他人低声跟谷长宁道:“就是你们方才遇上的那群蒙面人,双眼漆黑,而且用刀根本砍不死,我们战至力竭,大人为了保全我们以身犯险引开了刺客,这才受的伤。”

    还好霜仪并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只顾着看顾谷长宁会不会吹风着凉,其他一概不多问。

    福清这话让谷长宁想起了刚才那群伥鬼的异常,她可以通过跟孤衔对话的办法控制这些伥鬼,便证明这后头控制的人的确就是孤衔。

    她派刺客来拦自己谷长宁没什么意外,因为早在长蒲城的归雁塔,谷长宁通过金身与她对话找到她的行踪后,她就有预感,孤衔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她们双方都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她要回京去找孤衔,孤衔同样也能来找她。

    可是,小郡王回京路上也遇到伥鬼的袭击,就值得怀疑了。

    这不可能是兴之所至的袭击,否则如何能这么精准地守在他们回京的路途?她是破坏了孤衔在长蒲城的布置,可虞凤策又是触犯了她的什么利益?

    这一堆事情中间唯一的联系点是……曲荣。

    曲荣跟长蒲城的人一样后脑勺有血口和红管,又正好在小郡王追查的郡丞卓开济府中做一个守祠堂的奴仆,这就好解释了,或许连淮左郡的郡丞卓开济也是孤衔的人,否则他灵堂上烧的黄纸又怎么会是镇邪神的图案?

    其中细则不得而知,但谷长宁已经可以确定,钟缙贩私盐案的背后,幕后主使应该就是藏身京都的孤衔。

    这个猜测真是可怕极了,单单现在所知道的帮孤衔做事的官员就有当朝丞相钟缙、吏部侍郎孟学真、六品的京府通判左鸿志、辽山郡郡丞钟彭越,还有淮左郡郡丞卓开济。

    从京都往外四散,在她麾下的无一不是位高权重者,连位居六品的左鸿志在这里都算个小人物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是没被发现的,孤衔所掌控范围之大之广,着实骇人听闻。

    也难怪她能不为人知地在长蒲城经营如此之久。

    谷长宁想起初入京都时,看到京都城中熙熙攘攘的孤魂野鬼,那时候她还疑惑为何天子脚下的皇城会是这样一个万鬼窟,如今得知孤衔藏身于此,倒是茅塞顿开,只怕又是与她有关。

    一行人一道骑马回到京都城时已经入夜,这回谷长宁不再需要想方设法混进去了,福清手里拿了小郡王的令牌,城门的守卫轻易便放了行。

    谷长宁本以为要回靖榆院,谁知道福清却领着他们转道去了东坊相反的方向,途中霜仪因为身份不便,就跟谷长宁说了一声暂时去京中的客栈安置,没有跟来。

    谷长宁有很多事情想问她,但小郡王受了伤她又放不下,只能说好来日再议。

    虞凤策安置的宅院不及靖榆院大,但看起来也有够贵的,亭台楼阁该有的一样没少,谷长宁随福清来到小郡王休息的寝房,等他在门口通报:“大人,谷姑娘来了。”

    里头却古怪地沉默了许久,才响起虞凤策的声音:“进来吧。”

    谷长宁听着就是心头一紧,立马推门进去,绕过屏风后,在床榻上看见了和衣坐起的虞凤策,张张口,那一声“大人”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瘦了许多。

    平日穿的常服现在搭在他身上,撑出肩骨的形状,颇有些落拓之感,眼上蒙着的白绫带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因为消瘦而愈发清隽的下颌线条,唇色浅淡,一看就是病中之躯。

    倒是虞凤策先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靠在床头朝她伸出手:“过来。”

    谷长宁心里又酸又疼,忍了忍泪花,抬步朝他走去,坐到了床边。

    门外的福清很上道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虞凤策细听了片刻,这才问谷长宁:“怎么耽搁了这么久?长蒲城究竟发生何事了?”

    坐在床榻边的谷长宁却久久没有答话,半晌,虞凤策感觉自己放在床边的手背上落了一点湿润的东西,轻轻扯开嘴角好笑道:“哭什么?”

    谷长宁闷闷地开口:“不知道。”

    “这是生我气了?”他安静了会儿,语调轻缓地问她,“来了也不说话。”

    谷长宁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难受极了,长蒲城发生了很多事,但她没有心情说,小郡王遇刺的细节也已从福清口中听说了,想问他的伤,看见他眼睛上蒙着的白绫跟不知往哪儿看的目光更是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唯一想开口的,是想问问他眼睛受伤是不是跟分担了她的太虚瞳有关。

    但她知道,他必定会说不是。

    谷长宁攥紧了他腿边的被子,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不说话。

    自从她去了靖榆院后,好像就一直在给他带来麻烦,如果没有她,事情不一定会变得这么糟。

    “谷长宁,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虞凤策靠在床头不咸不淡地开口,“别这么没出息,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保证一定找到另一只阴眼好叫我重见光明呢。”

    谷长宁含着泪花抬眼看他,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说你是算命的,算得还真叫个准,当初你跟江倚云信口胡诌的那些话竟然都成真了。”

    她跟江倚云信口胡诌的话?

    谷长宁说过什么自己都快忘了,但他这样一提,倒是想起来一些片段,那时候为了吓唬江倚云,她对她说小郡王的眼盲是阴魂作祟,虽然看不见活人,但能看见死人。

    她有些懵,听着他笑话她:“坑蒙拐骗了这么久,还是有点儿真本事的。”

    她往前凑,想要看他的眼睛:“大人,您的意思是说,您现在还是能看见鬼吗?”

    虞凤策朝她身后抬抬下巴:“喏,窗外不就有一只,天天在我屋子外头瞎晃悠,也多亏它,我还有种目能视之的感觉,倒也不是坏事儿。”

    他松快的语气稍微安抚了些谷长宁的难过,她转回头看着他,坚定道:“大人,我一定会找到另一只阴眼把你的眼睛治好的!”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虞凤策听着她终于提起了点力气,便朝她伸出手,朝上摊开掌心:“我现在看不见,你自己主动点儿。”

    谷长宁乖乖把手放到他的掌心里,被他一把握住,将整个人都拽进了怀中。

    他虽然消瘦,但怀抱还是很大很宽,谷长宁把脸伏在他的肩窝,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宽大的外袍下还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纱布,她立马坐起身,伸手扒拉他的衣襟。

    虞凤策反应很快,抬手就按住了她的手腕,哼笑:“一回来就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呢?”

    谷长宁不跟他扯皮,执着地要扒他的衣服:“您是不是伤在了肩上?让我看看。”

    虞凤策再次按下她的手,然后张开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不给她机会扒拉衣服:“好了,不过是个箭伤,没什么可看的,你再乱动,我这还没好全的伤口待会又该裂开了,到时候伍大夫要问罪,你自个儿过去挨骂。”

    谷长宁终于消停了,趴在他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下巴放在她的头顶,说话时一顿一顿地戳着她的天灵盖:“现在能说说你们在长蒲城究竟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谷长宁慢慢把之前的事情都说了,越到后面语速越慢,事情说到一半,她就没声儿了。

    虞凤策低头摸摸她的脸,摸到她已经闭起来的眼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约莫是这几日连着赶路根本没怎么睡好,早就累了。

    他轻笑了下,往床里挪出片空位,然后摸索着伸手将她整个人抱上床榻,也在她旁边躺下了。

    他也连续几天没有安眠,说不定这回能睡个好觉。

    ==

    薛回早早就等在他主子寝房外头,想要进去看看虞凤策伤得怎么样。

    可是福清一直拦着他,说大人还没醒,还是让他尽可能地歇息,没有要事不要打扰。

    他只能等在院子外头,心焦气躁地转圈儿,好不容易听见寝房里头传出些动静,他连忙冲过来候在门口,谁知道房门就从里面哗啦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是刚睡醒的谷长宁,连头发都还没梳好,颇有些乱糟糟,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门,没料到门口有人,刚跨过一半门槛的脚就停住了,与目瞪口呆的薛回尴尬对视。

    “谷、谷姑娘您为何……”薛回结结巴巴地问。

    “我、我昨晚不小心睡这儿了……”谷长宁结结巴巴地回,但是越描越黑。

    薛回终于知道福清为何要拦着自己进去看了,这他要是直接冲进去了爷不得活剐了他啊!昨晚一直为自家主子的伤吊着的一颗心顿时就放下了。

    他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对她道:“谷姑娘放心,我的嘴可紧了,不会说出去的!”说完便转身迈着有些兴奋的步伐跑了。

    谷长宁在后面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又听闻身后的寝房好像有了新的动静,连忙掩上房门,也快速跑了。

    她昨晚怎么就直接在大人房里睡下了啊!更可怕的是,她想起昨天好像只把长蒲城的事情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跟他禀报。

    谷长宁洗漱完换了衣裳,又犹犹豫豫地走到了虞凤策的房门前。

    倒是路过的薛回看见她站在寝房门口,脸带笑意地提醒她:“爷今儿早上去了书房,不在此处呢。”

    谷长宁便又转道去了书房,在廊前徘徊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觉得不能耽误正事儿,鼓起勇气过去敲了敲书房门。

    开门的是葛琅,似乎在跟小郡王回禀事情,看见她后喊了声:“谷姑娘。”他没有跟着小郡王去扬州,所以自从孟府一别就再也没见过谷长宁了,从玄隐卫口中得知她还活着,很是高兴了一会儿。

    谷长宁探头往书房里看了一眼,虞凤策坐在椅子上,眼睛蒙着白绫,应该是还不太能见光。

    她小声问:“葛统领,不知有没有打扰你们处理公务?”

    葛琅还没说话,书房里头就传来虞凤策的声音:“谷长宁,进来。”

    葛琅给她让开身,谷长宁轻轻踮着脚进去了,颇有些藏头露尾的意思。

    不过这招对他根本不好使,以她那点轻功路数,虞凤策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抓个正着:“磨蹭什么呢。”

    她老老实实站到书桌前,喊了声:“大人。”

    “昨晚你说长蒲城的事情只说到给鉴真去了信,后来还发生了什么?”邬九邬十因为受了伤还在医馆呆着,薛回是压根没想起来要禀报这回事儿,一大早的忙着给他煎药,而且这其中的种种最清楚的只有谷长宁,还是由她来说明最为妥当。

    谷长宁一听“昨晚”二字,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葛琅,还好他神色没有变化,应该不知道昨晚的事儿。

    她又把自己能连上金身控制长蒲城百姓的事情说了,和后面鉴真跟永明赶来,他们一起制造幻象把半个城的百姓赶到河对岸,开阵封城,超度亡魂的事,她因为得知虞凤策受伤的消息提前走了,按日子来算,鉴真他们那边应该也快把长蒲城肃清,可以把对岸的人都放回去了。

    他静静听着,很快抓住重点:“你是说,你能跟孤衔用意念对话,还找到了她的行踪?”

    谷长宁点头:“就在京都。”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实在难以阐述清楚,但她非常确定感应到的东西是对的。

    “镇邪神……”虞凤策想起之前在扬州郡丞府看到的画着镇邪神图案的黄纸,以及跟丞相府中一样忽然被烧的祠堂:“你说孤衔在长蒲城费尽心思摆这个阵法,是想吸取什么?”

    谷长宁把当时永明所言一一道出:“孤衔剩下的那只是阴眼,她为了补足左眼,才补下阵法通过供奉吸食男子的阳气,所以他们供奉金身的地方才不允许女子踏足。”

    虞凤策在桌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忽然停住,他抬眼:“我明白了。”

    “她想吸食男子的阳气,在长蒲城尚可以触怒镇邪□□义禁止女子出入,但在别的地方可行不通,所以只能把供奉台设在只有男子可以进去的地方。”

    谷长宁顺着他的思路立马想到,当即出声:“是祠堂。”

    一般大家族中祠堂都用于供奉祖宗牌位,或商议族中大事,比如过继子嗣、记族谱、买卖族中资产等等,虽然本朝风气较为开放,但这方面依然有前朝遗风,祠堂这种地方等同于女子的禁地,是不允许她们随意出入的。

    这对于孤衔来说,可不正好是得天独厚的供奉场所吗?

    难怪郡丞府和丞相府的主人一朝身死,府中的祠堂就立马烧毁,不过是因为可以遮掩的人不在,供奉邪神的东西不能暴露于人前罢了。

    “要是能知道都有谁府中的祠堂供奉了这个镇邪神,就能清算出为孤衔做事的究竟有多少人了。”他转头向窗外,目光不知放在何处。

    谷长宁想到了什么,立马上前一步道:“大人,我应该可以!”她越想越觉可行,“我在长蒲城可以通过供奉的金身控制原本在孤衔掌控中的百姓,那在京都也同样可以,只要能找到一座正经的供奉台,我就能找出其他剩下的。”

    “正经的供奉台?”虞凤策不太能理解,“要如何才能算正经的?”

    谷长宁方才一时口快,他这样问倒还真不能立马答出来。

    她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在长蒲城时连接金身时的情状,与城中家家户户百姓自己搭的供奉台不同,那三座金身是有正经泥塑像的,并且尾巴根部都有刻上的禁锢印记,她不太确定这禁锢的印记是否只是为了把长蒲城的冤魂都压制在河里,还是跟摆下控制百姓的大阵也有关。

    京都并没有需要压制的冤魂,会不会跟长蒲城不太一样?

    严格来讲,能让她连通后截走传送给孤衔的力量的,只有用于布阵的那几座金身,其他小供奉台约莫是没有多大用处。

    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虞凤策明白了,反倒弯起嘴角笑她:“看看你这好高骛远的,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这里头还有很多疑点需要我们慢慢查明,一时半会估计是找不出孤衔的。”

    谷长宁抬头看见他眼上的白绫,铺天盖地的无能为力一齐涌上来,让她委屈到眼眶沁出了泪。

    她一日找不见孤衔,小郡王就要多当一日的瞎子,原先他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现在于人前装得若无其事,不代表心里也毫无波澜,什么都看不见,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偏偏她能力有限,无法快点让他恢复如初。

    “大人,我……”她张张口,出来的嗓音却是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沙哑。

    虞凤策听出不对劲,挥手叫葛琅先退下。

    等书房门被轻轻掩上后,他这才叹了口气,慢慢扶着桌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的方向伸出手:“我现在看不见,你自己主动点儿,过来。”

    看着他目不能视小心动作的样子,谷长宁忍着眼泪上前,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虞凤策感觉到她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自己胸前,忍不住把手放上去一通揉,她竟然也不反抗,大有任由他上下其手的坚决。

    这么抱了一会儿,他还是无奈地低头:“又哭了?我都快记不清你摔断腿也不吭声的样子了。”衣襟被她泪湿,润到了他胸前的皮肤上,足以见她哭得有多厉害。

    谷长宁有种又被太虚瞳控制了情绪的错觉,她明明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被霜仪师姐附身了。

    良久,她带着鼻音道:“大人,我一定会找到孤衔的。”

    他便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又说:“我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的。”

    他逸出一声笑音,应道:“嗯。”

    等谷长宁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手,摸索着将她带到书桌前。

    她吸吸鼻子,问他:“大人要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拿。”

    他也不托大,直接道:“桌上有张验尸单,是钟缙的,你找出来看看是否有什么疑点。”他也去看过钟缙的尸身,想着若能看见钟缙的阴魂倒是方便直接审问,但什么也没看见,到底是眼睛不方便,叫谷长宁来看看或许会有发现。

    那验尸单就放在桌面,她拿来仔细地看了,提出了跟之前的他相似的观点:“就算是自杀之人临死前也会有本能的挣扎,怎么会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虞凤策点头:“依你之见,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人对痛苦毫无所觉地死去吗?”

    谷长宁想了想:“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七魄的尸狗和伏矢是人察觉外界危机和痛感的两魄,若这两魄皆失,就算清醒着被人活活捂死,也不会挣扎。”

    “那要如何才能让人的这两魄皆失?”

    她摇摇头:“这恐怕得问鉴真师父才能知道了,他没教过我这个。”也怪自己从前太不学无术,学什么都以够用为基准,以至于现在什么都是半桶子水晃荡响。

    虞凤策慢慢理清思路:“总之这些办法都不是常人所能为的,背后还是跟那些怪力乱神有关。”用的什么办法便不重要了,他已经能确定钟缙的死必定是孤衔所为,目的是为了把他从扬州城调回来,顺道在半途埋伏刺杀,以防他继续从卓开济身上查到贩私盐的证据,扯出真正的背后主使人。

    孤衔想把私盐案终结在钟缙一人身上,他绝不能如她的意,既然她使计将他引回来了,那就顺势端了她在京都的老巢,好过一直在淮左郡被那些为她办事的人牵着鼻子跑。

    “还有个问题。”他对谷长宁道,“你说长蒲城那三座金身布成的大阵是为了控制百姓,供奉过镇邪神的男子脑后都会有红管,但在京都,你可曾看见过与长蒲城百姓有一样异状之人?”

    谷长宁被他提醒,顿时一凛。

    没有。

    若说孤衔布阵和供奉台是为了吸食男子的阳气,那早在她初入京都时就该发现有后脑勺插了红管的人才对,不说像长蒲城一样满大街都是,起码能看见一两个,可是她在京都待了那些日子,包括昨日回来进城,确确实实一个有这样异状的人都没见着。

    孤衔没有通过红管吸食京都城百姓的阳气,那她在那些人家中的祠堂里摆供奉台,又是为了什么呢?

    原本回京路上还想着能用连通金身的办法找到孤衔的藏身之处,可如今看来,依然困难重重。

    谷长宁忽然想起霜仪所说的师父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

    “大人,我想出去一趟,找我师姐。”

    “师姐?”他慢慢蹙起眉头,“是之前在玉康山喊你怪物的那些……”她随口提过,他便记住了。

    谷长宁忙道:“不是,霜仪师姐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是除了师父外对我最好的人,我昨日赶路时遇到了她,她也跟着一块儿来了京都,就住在西市的客栈,她手中有封我师父临死前留下的信,我想去看看会不会跟孤衔有什么关联。”

    虞凤策偏头想了想:“既是如此,那我让福清送你去,只是我暂时不便现于人前,这次可能不能陪你……”在没有摸清孤衔的底细前,最好保持他在暗的状态,才能最好地抢占先手。

    谷长宁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开口道:“我知道的,大人,师姐应该还会留一段时间,我们不急在这一时。”霜仪师姐是她如今唯一的亲人,总要带她来跟小郡王见见的。

    他伸出手,谷长宁福至心灵般把脸凑了过去,贴上他温热的掌心。

    虞凤策触上她细白瓷滑的脸颊,轻抚两下,忍不住笑了:“我是让你把验尸单给我,你这是做什么?”

    谷长宁窘出个大红脸,此时倒是庆幸他看不见,好叫她大言不惭地顶嘴道:“那您不还摸得欢呢?”

    虞凤策反手一掐,听到她细微的痛呼,好像眼前也能清晰地浮现她龇牙咧嘴的模样:“好了,趁着天色还早,抓紧让福清套马车出门罢,早些回来。”说罢笑着风轻云淡坐回了椅子上。

    谷长宁顶着脸上的红印坐马车找到霜仪师姐留宿的客栈时,就听她张嘴第一句话问道:“妹婿呢?”

    第二句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对不起,之前几天断更是因为卡文太厉害了,没脸见追更的读者__我没有跑路,这本书会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