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深夜,只偶尔传来一两下打更声,打更人吊长了嗓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时京都城正值宵禁,清正坊的某个宅子内忽然冒起浓烟,影影绰绰的火光渐渐照亮黑夜,没过多久,宅子里头就声响嘈杂,兵荒马乱起来。

    钦天监的暗室中,孤衔倏忽睁开眼睛,朝外看去,幽暗的天际群星渐隐,已经快要到破晓了。

    她挑起一丝喜怒莫辨的笑意:“这臭丫头倒是比我想得要精。”算准了她不能在天子眼皮底下大肆动用伥鬼围剿,竟然开始打起了她手下那些朝中官员的主意。

    看来那件事必须得加快进度办好了。

    短暂失去意识的牧府灵奴忽然被主人唤醒,怔愣地看着面前火越烧越大的祠堂,心神俱裂地跪地求饶:“奴罪该万死——”

    “好了。”孤衔的声音从他脑海中响起,“事不宜迟,赶紧去给牧兴云递话,让他明日朝中议事就上奏折,不得有半刻延误。”

    灵奴慌张离去的身影淹没在赶来救火的家仆中,无人注意。

    靖榆院,在房中静坐的谷长宁睁开眼睛,对刚才忽然断开的控制感到有些疑惑。

    她在长蒲城连上金身后,就一直都能掌控城中的百姓,从未出现过一下子断开的情况,好像被主人从自家地盘赶出来了一样。

    是因为京都城离孤衔太近了吗?才能让困于宫中的她轻易夺回控制权。

    一旁的小郡王听见她的动静,问:“怎么了?”

    谷长宁垂眼沉思:“大人,看来循序渐进并不是个好办法,京都离孤衔太近了,要控制那些看守半长生的灵奴,我可能抢不过她。”若是引起了孤衔的警惕,那这招就只能用一次,不能通过一座座烧供奉半长生的祠堂来逼迫她现身了。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做了,不如就做得彻底一些。”她现在还可以控制其他祠堂的灵奴,只烧一个太亏,要点就全给点了,孤衔一时半会也无法一一重建。

    说完,她转头询问小郡王的意见:“大人,您觉得行吗?”

    只是烧祠堂,还要不了那些肱股之臣的小命,现在的情况是孤衔一日不除,大胤就一日不得安宁,两害相权取其轻,虞凤策自然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他点头:“就按你说的做。”

    谷长宁回过头重新闭上眼睛,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同时从东坊、崇德坊、朱雀大道尽头和平康坊四处冒出浓烟,不到片刻就火光滔天,几乎将半个京都城都照亮,平康坊的童府因为下人看管不力,甚至不止祠堂连带着烧了有整半个府邸。

    可这些府邸的主人在起火后并没有留在府中坐镇,而是换上官服,马不停蹄往宫中上朝去了,跑断腿打水救火的只有府中的家眷和仆从,人声喧闹沸反盈天。

    此番动静闹到连病卧在床的露华长公主都被惊动了,遣人过来问小郡王发生了何事。

    虞凤策隔着屏风淡然回话:“转告母亲,不是什么大事,让她安心养病即可。”

    香寒少见地逾矩,抬起头朝屏风那头看了一眼,小郡王如同往常一般坐在书桌前,垂眸翻动书页,看不出半点异状。

    她想了想,开口道:“听闻郡王爷两日前回府时,眼上蒙了白绫,长公主殿下很担心。”

    虞凤策终于抬起头,眼睛转到她的方向,左眼角的一小块红色疤痕无遮无掩地暴露在她面前,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有神采,并不像失明的样子:“不过是划伤了脸,并未伤到眼睛,请母亲宽心。”

    香寒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重新低下头,行礼后便退出去了。

    虞凤策坐在书桌前,眼睛还看着方才香寒站的地方,他此时的眼前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有个散发着光晕的“谷长宁”站在那儿,挤眉弄眼地冲他笑。

    他便也弯起嘴角,伸出手:“过来。”

    躲在隔间的谷长宁就一把收回引他视物的念力,走出来主动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问:“我聪明吧?”

    他拉着她在旁边坐下,两人挨挨挤挤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也没谁抱怨半句不自在,看准时机过来上茶的薛回只当看不见,手脚利落地将茶碗放好便退下了。

    “聪明。”他夸完后说起正事儿,“我因为眼疾无法上朝,但玄隐卫方才来禀报,说那几个府中走水的连善后都没来得及就进宫去了,你能感觉到孤衔有什么动作吗?”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自从石府祠堂起火后,件件事都水到渠成一般,顺利得令人不可思议。

    谷长宁控制半长生放火,以孤衔的心计,绝不至于没有半点察觉。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至今都没有一丁点动静,那几个受她驱使的大臣急着进宫又是因为什么?

    他难得迟疑:“长宁,我在想,会不会这些事情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包括他们控制半长生放火烧祠堂,就算不是她算好的,有可能也并未脱离她设的局。

    否则很难解释孤衔不同寻常的安静。

    谷长宁闻言,往窗外看了一眼,之前还能瞧见偶尔升向天空的几缕黑烟,如今已经看不着了,徒剩蓝天湛蓝如洗,晴空万里。

    “那我们就得想想其他办法了。”她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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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銮殿上,满朝文武持笏而立,礼部尚书范景实率先上前一步,低头提嗓:“陛下万安,臣有事要奏。”

    提前收到小郡王的叮嘱关注朝中动向的兵部侍郎蒋绍身形纹丝不动,却悄悄抬起了眼睛。

    等蒋正卿火急火燎地到靖榆院求见时,正好碰上了来找虞凤策的贺宗,跟蒋二公子这个无正经官职在身成天游手好闲的人相比,贺宗同为小郡王的至交好友,早已是身任容阳郡都司的四品武官了,容阳郡是虞凤策的封地,贺宗自然也就成了为他办事的人,前不久奉命去清缴问灵图,好不容易才把京都附近的郡城都跑了个遍,如今是回来复命的。

    蒋正卿瞧见贺宗却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急急地跟小郡王报信:“我爹说,礼部的范大人领头,上折本请奏陛下拆掉宫中祭祀的天坛,另选方位重建。”

    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贺宗都面露异色:“这是为何?”

    天坛历来只有帝王才能踏足,用来祭地祭天,告天子之罪,祈五谷丰登,是庄重又禁忌的所在。

    大胤开国不到百年,皇城沿用旧朝遗址,这个天坛却是开国后才新建好的,不过历经三任帝王,根本也没用上过几次,怎么这会儿忽然想到要拆了重建?

    蒋正卿还没说完:“说是这两年辽山郡雪灾,扬州跟京都城频频走水,昨夜更是连烧五个肱股之臣的府邸,偏偏烧的还是祠堂,这是天意下达,提醒陛下将祭天的祭坛摆正方位。”

    贺宗深感荒谬:“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大胤开国这么多年都好端端的,那天坛不也一直在那儿,若是不对早该有征兆了,又岂会到这个时候才来“下达天意”?

    一直没说话的虞凤策此时忽然开口问他:“陛下怎么说?”

    蒋正卿:“陛下说……说事关重大,容他三思后再议。”

    这就是会考虑的意思。

    以文曜帝惯常的作风,若是不赞同,早就用一句“不可。”将所有说辞挡回去了,哪里还能让范景实将这些荒谬的理由说出口。

    虞凤策又问:“附议的有哪些人?”

    蒋正卿道:“席承允,耿越,牧兴云还有童睿慈,以及下头他们这些人的门生,都一起跟着范景实请奏了。”

    果然都是这些人,听孤衔差使做事的“雕梁栋”。

    孤衔的目的应该就在于此,昨夜放的大火反倒给了她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天意”为由拆掉天坛,确实比其他原因更加说得过去,毕竟是祭天的地方,上天自己不满意了,拆掉不就顺理成章么。

    谷长宁控制半长生可能是出乎她的意料,但并没脱离她的计划,就算谷长宁不烧,她自己也会动手,只能说是这位国师将目的藏得太深,手段又花里胡哨,很能分散别人的注意力罢了。

    孤衔并不是要吸食生魂变得更强,也不是为了控制所有人自己当大胤真正的主人,她的所有目的只在一个地方——从皇宫中脱困。

    另一头,谷长宁从地牢中曹琬娘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你是说,那些问灵图的生魂不是被孤衔吞食了,而是让她用来给易体还阳之人续命了?”

    曹琬娘已经重新整理过衣着,比起刚进来时的落魄看起来斯文整洁不少,但整个人却虚弱不堪,只能勉力靠在墙边跟谷长宁断断续续地说话。

    她点头:“没错……易体还阳之人的魂魄在别人的身体里不能适存,魂魄的念力会一直削弱,问灵图所吸取的生魂念力强,还带着生气,是最好的续命之物,主人就是这样通过半长生给我们传送生魂的念力,我才能这样活下来。”

    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在谷长宁说她也能帮她活下去时嗤之以鼻的原因,她了解她,别说抓生魂过来给自己吃,就是抓那些孤魂野鬼给她饱腹,这位谷娘娘也下不了手。

    谷长宁看她支撑不住的样子,伸手送了一股念力到她身体里,不过片刻,曹琬娘的脸色就渐渐好了起来。

    她诧异地看向谷长宁有些苍白的唇色:“你……”

    谷长宁定定地站着,面无波澜道:“说了让你活下去,就不会让你死。”

    从地牢出来后,她飞快地朝小郡王的书房跑,白色的裙摆打在脚边,仿佛要乘风飞起来。

    原来曹琬娘变成弃子是因为小郡王清剿了问灵图,孤衔不会给一个失去用途的灵奴续命,剩余的那点生魂,全都得用在刀刃上。

    事情麻烦了,她所有手段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就是控制那些朝中官员,再想想她被困在宫中的处境,不难猜出她是想利用这些人从囿她于囹圄的牢笼中脱身。

    说不定,就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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