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民跟着长公主府的侍婢沿鲜有人踏足的小径七弯八绕,才到了一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起眼的小院子。

    他的头脸都缩在斗篷中,眼皮底下一片青黑,如今走起路来颇有些浑浑噩噩。

    他实在受不了了!

    自从府中的祠堂烧毁后,夜夜都有声音来扰他清梦,不是斥他不肖子孙就是放话要来找他索命,他自己也是死过一遭的人,心里很清楚有些强大的冤魂手段诡谲,说不定真能让他不知不觉地丧命。

    直到昨夜,来找他的终于不是石家的那些老祖宗,而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坐在他寝房的窗台上,问他想不想避祸。

    他一开始是不信的,所有计划皆在主人的掌握之中,哪里可能会有什么祸,还以为她说的是阴魂扰梦之事,谨慎之余还记得要确认:“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帮我?”

    那女子笑了,留下一句:“端看明日。”就飘然而去。

    结果今日就传来消息,说容阳郡王呈上一份与钟缙贩私盐案有关的名单,陛下大发雷霆,将范景实耿越等一众官员关进了诏狱,玄隐卫协助大理寺与刑部审讯,不难猜出里头会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石子民惊出一身冷汗,若有名单,他必然在其中,可是战战兢兢地收拾了一通行李准备潜逃,却发现石府周围居然没有官兵来抓人,一如既往,平静得不像话。

    祠堂负责给主人传话的灵奴已经不见,在这种紧要时候,他更加不敢贸然进宫去见孤衔,冷静下来后思索许久,才确定关键在容阳郡王身上。

    名单是小郡王呈上的,人也是他带的玄隐卫捉拿的,要说他无端避过这次祸事与小郡王无关,绝无可能。

    那女子来找他时说自己姓谷,无论如何,他也得试探一下究竟她与虞凤策是不是一块儿的,孤衔把他们这些人当成工具用,他自己总得考虑自个儿的死活。

    带他到院子里的侍婢都退了出去,石子民摘下斗篷帽,看见了早早等在里头的披着芙蓉色披风的女子。

    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这个能有胆量跟孤衔抗衡的家伙长得会不同凡响,没有料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长相清丽讨喜,怎么看也跟那些怪力乱神之事搭不着边。

    谷长宁尽量端着她世外高人的姿态,微笑问他:“石大人,如今可愿相信我了?”

    这是她跟小郡王一起商量出来的权宜之计,孤衔利用群臣逼迫文曜帝,往后不知还有什么手段,他们只有先探出她最终的目的,才能抢到先手对付她。

    石子民是最好的人选,他虽供孤衔所驱使,但自负才高,上回石府祠堂烧了后仿佛还与孤衔起了冲突,两人之间已有罅隙,他们只需从这缝隙中撬动,能得事半功倍的效果,就是谷长宁每晚都要分散念力出去扰他睡梦,自己也难免疲累。

    石子民谨慎地反问她:“你为何要帮我?”

    谷长宁站在那儿没有靠近他,只是道:“世上没有白得的好事,想必石大人比我更清楚,帮你避祸,不过是想跟石大人谈个交易。”她发现自从跟曹琬娘谈过几笔交易后,她对于这种事情是愈发熟练了,连腹稿都不用打,张嘴就来,“你的主人给了你们第三条性命,但有没有把你们当人看,经此一遭,你也该明白了,如今因为一封拆天坛的奏折,效命于她的人通通下了诏狱,他们的第三条命在玄隐卫手里还能不能剩下半条,就看孤衔舍不舍得救了。”

    “石大人,您猜猜,孤衔会救吗?”

    眼前的女子噙着笑意问他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石子民暗暗咬了下牙,心道,不会。

    那个女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一己之私,他们这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一用的蝼蚁,死了也就死了,还能再换一批,只有她的计划容不得有一丝差错。

    谷长宁等他想明白后,才慢吞吞开口:“我可以给你留一条活命的后路,只要你告诉我,孤衔费尽周折拆天坛,为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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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阵?”风尘仆仆赶来京都的鉴真和永明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到了谷长宁从石子民那里敲来的答案。

    鉴真抹抹自己的脑门:“谷施主,您是说,孤衔被一个以天坛为阵眼的阵禁锢在了皇宫,所以她才做了那么多手脚控制普通人,为的就是脱困?”

    谷长宁点头:“当年血磨盘事件后孤衔因为吸食了太多念力撑不住被力量反噬受了重伤,又被正统道教的人追杀,为寻求庇佑找到了当时的太/祖皇帝面前,允诺帮他打天下,只求能在大胤的阵营中安身立命,太/祖皇帝许了国师之位,但怕掌控不了孤衔,逼她立下血誓不得伤害尉迟家子孙的性命,后来立国后亲自监工请了别处的阵法大师以观星台为边界造了一个阵法牢笼,将孤衔困在里头。”

    石子民显然比她想象的要知道得多,或许是孤衔太过自负能把这些人都控制在掌心里,所以压根没有防备过这些被她当作工具的人。

    听完这些时谷长宁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孤衔贪心过甚把自己搞成了重伤,若是就此销声匿迹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但她非要去求那个国师之位,到头来反倒被心思深沉的新帝利用,关在牢笼里供他们尉迟家的人驱使。

    永明蹙起他两道横生野长的眉毛:“她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控制了这些朝中官员,这一下全进了大牢,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只要天坛不拆,我们就还有时间。”谷长宁想了想,“我们能不能在禁锢她的阵法外头再加一个阵法,有没有那种威力大点的,能将她就地歼杀的……”

    鉴真目瞪口呆:“谷施主,您是不想要另一只眼睛了么?”就地歼杀若是成功,那孤衔必定灰飞烟灭,另一只太虚瞳也就没了。

    谷长宁只顾着考虑孤衔太过难对付,这下想到还要保护好那只阴眼,更觉得犯难。

    永明垂下眼皮,捻着佛珠道:“阿弥陀佛,要想在外头布阵,还需老衲先去看看禁锢她的究竟是什么阵法,鉴真,明日你随我一起入宫觐见,此事宜早不宜迟。”

    等虞凤策从诏狱审讯回来时,谷长宁已经趴在他的榻边睡着了。

    他的寝房烧了银丝炭,暖烘烘的,就算坐在榻边铺着毛毯的地上也丝毫不觉得冷,她这几日为了扰人清梦自己也没睡好,本来想着要等他回来说话的,不知不觉就在榻边陷入昏睡,连开门的动静都没听见。

    跟进来帮虞凤策换衣裳的薛回先看见了她,惊咦一声:“谷姑娘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我说找不见人呢。”

    虞凤策侧耳听了听,房中确实传来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道:“去隔壁厢房换。”

    待他重新换好衣裳进来,谷长宁还没醒,只是因为胳膊压麻了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只把头放在榻边上,就这么仰面坐着酣然大睡。

    虞凤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伸手摸索了片刻,没有探到她的腿弯,倒是差点被她的裙摆绊倒,无奈地收回手,索性陪她一块儿在地毯上坐下,背靠床榻。

    这几天的审讯下,范景实一帮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们经营的不仅只有私盐,还有一众赌坊和钱庄,只不过互相之间遮掩勾结,又有孤衔号令伥鬼做手脚,才将他们的违法勾当瞒得密不通风。

    他们受孤衔所控,自然也有自己所求,或权或财,只要不过分的,孤衔倒是挺大方,都能尽量给他们满足。

    与其说她是恶本身,不如说她是善于利用别人的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一时之间真不知是谁更没底线些。

    虞凤策坐在谷长宁旁边,面对眼前的一片黑暗心想就快结束了,等他收拾完这帮不是东西的东西,谷长宁再跟永明和鉴真一起想法子将孤衔解决,母亲就能给陛下上书请求赐婚,到时候一切都好了。

    他陪着熟睡的谷长宁静坐了一会儿,忽闻外头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甚至顾不及会不会失礼,一边喊着“怀舟!”一边伸手推门,用力开门的声音把谷长宁都吓醒了。

    蒋正卿心急如焚地冲进来,对他们说:“怀舟!宫中急召,说陛下忽然发急病昏倒了,如今几个院的太医都进了宫,我爹让我来请你尽快进宫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