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回来书房禀报季琛求见的时候,虞凤策正在与刚进京准备参加春闱的江启澜说话。

    江启澜来京期间要借住在二房,不过是依礼来拜见露华长公主和小郡王,虞凤策也没有什么闲心跟他交谈,草草说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江启澜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主动起身告辞,临走时又忍不住回头,多问了句:“不知谷姑娘可还安好?”

    刚走到门口的薛回正好听到这句问话,吓了一跳,有心想给他使眼色,但江启澜压根没留意他,只顾盯着虞凤策看,似乎势必想听到一个答案。

    于是薛回又去看小郡王,前天晚上回来后他就不大对劲,那日陆姑娘过来说谷姑娘坟被挖了的事情也不知后续,只知道爷吩咐了福清什么事情,当晚就带人出去了。

    虞凤策抬眼,面无表情地反问:“江公子是否对我的人太过关心了些?”

    江启澜跟他对视片刻,略带狼狈地败下阵来,躲开目光:“只是对故人的寻常问候罢了。”说完他看见站在门口的薛回,正拼命地朝他挤眉弄眼,甚至还夸张地用手在下巴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尽管有疑惑,他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揖礼后便跟着送客的薛回走出院子。

    “江公子还请见谅,以后可千万别在爷面前提谷姑娘了。”薛回送他到院门,才敢开口提醒。

    江启澜不解:“为何?”

    薛回叹了口气:“谷姑娘已经去世半年了。”当初在钦天监的事情虽然朝中上下都有所耳闻,具体内情却被掩盖在了包括文曜帝在内的少数几个人口中,众人只知道出了个祸乱朝纲的国师,可大多人连这个国师什么样子都从未见过,他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是沾了跟在郡王爷身边的光才有所了解。

    江启澜远在扬州,更不可能听说过此事,神色一怔下意识问道:“什么?”

    谁死了?

    薛回摇摇头,没有再多说。

    倒是早早在院门外等着小郡王传唤的季琛听到零星几个字,忽然看了过来。

    江启澜神色恍惚地回头去望书房的方向,想起当初第一次遇见谷长宁时的情景,年轻的姑娘叼着半块烧饼,不拘小节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对他道:“哎,麻烦让一让,这位公子,您再不起来,人就要被你压没气儿啦。”

    那时候她的模样朝气蓬勃,似乎天生便向阳而生,找不到一丁点阴晦的角落。

    ……怎么就成了薛回口中死了半年的人了呢?

    江启澜失魂落魄地离开,薛回这才去请季琛进去,又听季琛状似无意地问起:“敢问你们方才提到的谷姑娘是哪位?”

    薛回转头看他,挂起一贯如常的笑意:“不过是我们爷一位已死的故人罢了,季大人无需在意。”

    这靖榆院的人,看来哪个都不大好对付。季琛收回好奇心,若有所思。

    他到了小郡王待客的书房,见过礼后二话不多说便呈上一份名册。

    虞凤策没急着翻开,先问了一句:“这是何物?”

    季琛深深揖下:“这是中郡惨遭歹人剖腹挖心的一百零五稚童名单,其中牵扯了鬼神之说,下官面圣无门,恳请郡王爷助下官一臂之力,将奏疏呈于陛下。”

    他此番前来鼓足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做好要费尽口舌的准备,其实他心里也知道朝中上下为何对此事如此避之不及,那些人拦他的奏折不是不愿管,而是不敢管,文曜帝正处于对谶纬之事深恶痛绝的时候,听不得半个鬼字,眼前这位圣眷正浓的小郡王也不一定敢冒这个险。

    岂料虞凤策闻言拿起名册翻了翻,便一口应下:“好。”

    季琛还有些懵:“您就这么……”

    虞凤策拿着名册,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怎么,季大人还有别的请求?”

    季琛回过神,双手拢入袖中,摇头:“不……只是下官以为您会犹豫些时候……”

    虞凤策把目光放在册子里一个个看似平凡无奇的名字上,整本册子密密麻麻,每个名字都代表了一条已经消逝的生命。

    他合上,抬眼看向季琛:“一百零五条人命,由不得你我犹豫,如此惨案必须尽早查清,大胤治下可不是为了粉饰太平。”

    季琛感激涕零,眼睛都红了一圈:“下官代中郡百姓谢过郡王爷大义。”

    虞凤策站起身亲手扶他起来,顿了顿,道:“季大人倒是个忠君爱民的好官,该我谢您才是。”

    季琛告辞离开后,虞凤策重新拿起那本名册,拉开纸面摊在桌上,凝神不语。

    原来长宁是冲着这个去的,她与季问筠并无瓜葛,而是在私下调查季琛手中的这桩惨案。

    她会注意到这个案子,莫非此案真与鬼神之流有关?

    名册上还附了一份地图,上头把稚童失踪所在的范围都圈了出来,他仔细端详片刻,一个细小不易引人注目的名字映入眼帘。

    “玉康山。”他轻轻念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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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郡的惨事呈上文曜帝的桌案后,满朝上下都让他批了个遍。

    他震怒于如今严刑苛法的世道竟然还有人敢做下这等恶事,也心寒于满朝文武居然因为怕他生气心照不宣地对此事袖手旁观。

    虞凤策主动上前揽下此案,奉命在半月之内查清真相,将凶手缉拿归案。

    接旨后当晚便整理行装,策马出城一路往中郡的方向去了。

    夜里在林间修整时,福清找过来,带着疑惑问:“大人,您为何让我跟邬九邬十也跟着去中郡办案?那个……人不找了么?”

    明明前几天还让他们在京都找人,他都找到在坊间开酒铺还活着的曹琬娘了,可还没来得及问,就让大人一道命令喊出了城。

    虞凤策靠树坐着,微仰着头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月光:“不找了。”

    福清怀疑自己听错了:“真不找了?不是,大人您这……”变得也太快了,说好的对谷姑娘情根深种呢?

    “真不找了。”虞凤策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抿出一丝笑意,“我们准备准备,等人自己送上门来。”

    看之前永明追她那个情形,多半是被她满大街溜得团团转,根本抓不住人,如今她两只太虚瞳齐全,躲人的花招层出不穷,连永明都拿她没办法,单靠福清几人去找,只怕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既然她在私下查这桩案子,那他就朝她的目的地去,走同一条路不信碰不着人。

    福清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的想法,见他不肯多说,只好挠挠脑袋暂且退下了。

    全然不知自己前方已经布好一张大网的谷长宁此时已经回到了中郡。

    她那天劝说季琛未果后便离开了京都,一路赶着脚程回来的,永明能查到她没死,那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又要追过来纠缠,案子未了,她不愿意费那么多精力跟他们周旋。

    她去京都确实是跟着季琛去的,朝中官职空缺,文曜帝四处调了些政绩好的地方官上来,季琛在中郡任职时一直勤勤恳恳为民办事,自然也是晋升的极佳人选。

    然而中郡前段时间悄无声息地失踪了许多孩童,那些孩子的年龄都在十岁左右,正处于懵懂和懂事的交际阶段,一般来说不容易被陌生人拐走,可偏偏他们消失得毫无痕迹,仿佛凭空变作了水汽一般,官府查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这事本与谷长宁无关,但她从玉康山的山坳祭坛中苏醒过后,魂魄曾路过一处山涧,当时她没有在意,匆匆扫了一眼看到里头有个古怪的大坑,便赶着路去京都找自己的身体去了。

    待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想再去祭坛一探究竟时,就发现那个山涧中的大坑出现了一堆腐烂发臭的孩童尸体,足有十来具,且死状非常凄惨,被人开膛破肚,内脏流得到处都是,唯独心脏不见踪影。

    是的,每具尸体都没了心。

    她想回师门看看,可是被山下的人家告知玉康山的宗门早在一年前就全部搬走了,没有一个人留下,山中的房屋院落都废弃了,杂草丛生,只有上山的猎户偶尔会去歇脚。

    她将此事上报当地官府,接管此案的正是当时正在中郡任职父母官的季琛。

    谷长宁一开始以为这可能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人所为,交给官府自然能水落石出,她自己的功夫都是半桶水,当不了什么大用,可自从季琛来玉康山附近查案后,不知哪里传出的风言风语,说玉康山上有邪门的鬼怪,专吃小孩子的心,住在山脚下的不少人都说夜里总做梦梦到有小孩子的鬼魂在四处游荡,目光痴怔,脸色青白。

    这谣言闹着闹着,玉康山附近的百姓都人心惶惶,日子过不安生。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那十来具孩童尸体只是一个开端,陆陆续续又有十来岁的孩童无端消失,过几天尸身便出现在玉康山山涧的那个大坑里,死状相同,都是被开膛破肚,剖走了心。

    附近的百姓家中有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的都举家迁离,可这根本没有用,山涧中的大坑依然时不时就会出现几具尸体,任凭官府怎么派人守在玉康山都无济于事,他们根本找不到任何人来过的踪迹,也从未见到过山上有除野兽外的东西出没。

    谷长宁一直住在玉康山脚下,看着事态越来越古怪,渐渐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是活人干的,没有道理这么久都抓不到一丝线索,季琛为官办案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她动了自己查案的心思,想要看看那份确认过身份的孩童尸体名单,找一找他们可能会是在哪里失踪的。

    可是季琛斯人铁面无私,坚决不肯把案件细则给外人看,更让谷长宁头大的是他家中放置卷宗的书房不知请了哪尊大佛坐镇,她如臂如指的念力根本进不去,若要靠她本人那三脚猫功夫那就更没辙了,季府的护卫虽没到武功高强的地步,但打她一个绰绰有余。

    一个多月前季琛忽然接到调令,看他打算是想趁机进京将此案报于朝廷,她想离了那个书房,说不定有机会能看到那个名册,才一路悄悄跟了上去,谁知道名册没看到,反而惹了一身腥,让永明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附近还总有人家丢孩子,谷长宁想既然不能找出孩子失踪的范围,那她就去玉康山的坑里蹲守,其实之前她已经蹲守过很多次了,只是一直没有蹲到动静,始作俑者似乎刻意避开了她,专挑她不在的时候动手。

    这回她要做好悄无声息的准备,绝不能暴露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