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王国正放下水,又忙不迭取来早准备好的橙子,一边招呼姜悦吃,一边会心地笑道:“这半年我去过医院做过两次体检,第一次是来了几十个民工,看着年纪都挺大,不给他们体个检,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高血压,会不会干着干着中风。

    本来我不需要去的,可你爸给项目经理打电话,非让我跟着一起去查查。早上不能吃早饭,去了从头查到脚,没毛病,身体好着呢。”

    这个老头挺有意思的,姜悦禁不住问:“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去办健康证,不体检拿不到健康证,没健康证就不能烧饭。不过第二次去的医院有点不负责任,抽了个血,拍了个片子,就让我回来了。”

    “王叔,人家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体检目的不一样,他们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传染病,不是检查你有没有其它病。”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你们先坐着,我去拿糖拿瓜子。”

    “别拿了,我们坐下聊会儿。”

    “现成的,就在隔壁。”

    王国正这是二十多年来头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招待客人,恨不得把自己有的东西全拿出来,跑到隔壁拿来一包糖果和两袋瓜子,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不是我买的,是你爸让项目经理发的,留在江城看工地的人都有。”

    韩昕知道不吃点他不高兴,拆开瓜子,边磕边笑问道:“过年值班,就发这么点东西?”

    “不止!”

    王国正对“单位”的福利很满意,掰着手指得意地说:“两瓶一百多块钱一瓶的酒,两包糖,两袋瓜子,两箱水果,两箱牛奶。伙食补助五十块钱一天,春节期间双倍工资。

    水果和牛奶本来想留在等你们来吃的,可我们工地放假早,水果放不住,牛奶也快到保质期了,我怕坏掉,就……就都吃了。”

    听着他的话,韩昕不由想起去世多年的奶奶。

    小时候奶奶也跟他一样,只要有点好吃的东西,她老人家根本舍不得吃,全给自己留着。

    姜悦不知道陵海村小霸王在想什么,抓了一把瓜子,好奇地问:“王叔,工地什么时候放假的?”

    “快一个月了,这个工地今年主要是做基础,基础早就搞好了,所以放假早。”

    “你一个人在工地寂不寂寞?”

    “不寂寞,看见没有,有电视机。”王国正掏出知道韩昕中枪之后换的智能机,又笑道:“不光可以看电视,还可以上网,手机上什么都有,我天天看文艺晚会,天天看电影。”

    韩昕笑问道:“电视有信号吗?”

    “有,卫星的,能收好几个台。”

    王国正放下手机,想想又如数家珍地说:“我们工地虽然没人,但周围有人。我经常跟对面工地的保安老陈,前面超市的吴老板他们一起打牌。”

    韩昕掏出香烟,给他点上一支,追问道:“王叔,你老家有好几个远房亲戚,你有没有联系过他们?”

    “联系他们做什么,说是亲戚,其实早就不来往了。”

    提到老家的事,王国正又悻悻地说:“村干部倒是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是要帮我申请低保,第二次是身份证办好了,派出所的人找不到我,就把身份证送到村办公室,村干部打电话问要不要寄过来。”

    上次来时用的是临时身份证。

    韩昕缓过神,笑问道:“有没有寄过来?”

    “寄过来了,在工地上班没身份证怎么行,派出所三天两头来查。”

    王国正从棉袄内袋里掏出身份证,恨恨地说:“第三次打电话是想送我去敬老院,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像我这样喜欢自由自在的人能去敬老院吗?”

    他是一个宁可四处流浪,宁可吃了上顿没下顿,都不愿意去救助站的人,送他去敬老院,他肯定不愿意。

    韩昕暗叹口气,笑道:“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我心领了,反正我是不会去。敬老院怎么回事我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了,跟坐大牢差不多。再说我有手有脚有工作,也没七老八十,更没老眼昏花,用不着他们养!”

    王国正生怕“侄子”和“侄媳妇”误会,想想又急忙道:“韩昕,小悦,你们别担心,我不会赖着你们,更用不着你们给我养老送终。我只是喜欢自由自在,等将来干不动了,我再回老家,听村干部的去敬老院。”

    “王叔,你想哪儿去了,我们怎么可能嫌弃你。”

    “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反正我不能连累你们。”

    王国正生怕烟呛着“侄媳妇”,干脆把椅子搬到门边,一连抽了好几口,这才接着道:“村里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是给我上合作医疗保险,离老家那么远,在江城看病又报不掉,我本来不想上的,后来项目经理说还是上一下比较好,我就答应他们把合作医疗上了。”

    韩昕点点头:“对对对,应该上。”

    ……

    从他自己的事,说到工程上的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韩昕能感受到他对现状很满意,甚至很有成就感和尊严,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姜悦则不失时机地说:“王叔,他爸他妈说了,让你跟我们一起去家里吃年夜饭。”

    王国正连连摇头:“不去不去,用不着这么客气,我去了工地就没人了,再说工地什么都有。我跟对面工地看门的老陈都约好了,一起吃年夜饭,一起过年。”

    “工地装了那么多监控,能有什么事?”

    “监控不管用,那些捡垃圾的老头老太太该偷照偷,他们才不管你有没有监控呢,就算被派出所逮着了,派出所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说几句放他们走。”

    韩昕知道之所以不愿意去,一是担心韩总和小妈误会他赖上自己,二来自由自在惯了,去大别墅受不了那拘束。

    再就是他很敬业,真以工地为家。

    正想着大年初一上午应该来给他拜个年,分局公敌居然打来了电话。

    韩昕歉意地笑了笑,拿着手机走出活动房接听。

    “师娘,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我师傅,怎么我一来江城,刚跟她见过一面,你就打电话来查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