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耀东听着一个个哭爹喊娘的,心情很好,又回到作坊里看着。

    里头热火朝天的在那里忙活,并且呱啦呱啦的声音响个不停,一群老阿姨们妇女们,边干活嘴巴也没停歇的讲着八卦。

    靠着墙边摆了好几块长条的木板,原本是准备靠在墙边摆一长条下去的,不过这些妇女们觉得不方便说话,自己挪动,变成紧挨着的旁边也摆了一长条,两边人背靠背的杀鱼,都还能交头接耳的说话。

    并且一块长板,两边都还能坐人,利用率增加了。

    两条长龙看着都有四五十号人的样子,一个个裹着大棉袄,戴着袖套手套,说话的时候嘴巴气息都还带着雾气,但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丝毫不觉得海风吹过来冷。

    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都在那里搬搬抬抬,洗洗刷刷,看着都有六七十号人了。

    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大家顶多给他打个招呼,然后就自顾自的又继续说话了,一点都没有把他看作是老板,还当是小后生仔。

    对他娘倒是热情无比,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娘命好,临到老了,还有大福气。

    不过他在这里转悠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娘在。

    早早抱上他大腿的几个小子,倒是对他的热情无比,他一来作坊就立即跟在他身旁,给他解说一下,这半上午都杀了多少,晒上了多少,夜里把二十几筐的虾都煮好晒起来了。

    他看着空地上面拉满了渔网,或者吊晒或者平铺着晒,一眼望过去都是蛤蟆鱼,大片的海味都扑鼻而来。

    “晒满了就晒到隔壁去,隔壁空地一大片都能利用起来,吊晒比较省空间,这一趟两万多斤,快三万斤的货,场地需要比较大,反正破渔网也没那么多,通通吊晒。”

    “知道,刚刚婶子也这么说,说也没有破渔网,可以拿来晾了,通通让我们拿绳子吊起来晒。”

    “我娘呢?”

    “说去村委会转一圈,等会再过来。”

    他娘这样应该不算吃空饷吧!

    转了一圈,看到阿清在那里晾晒,他也走过去。

    “不是有那么多人吗?你还跟着干什么?”

    “那我都不要干的啊?站那里看啊?”

    不应该围着他打转吗?刚刚还跑那么快,假装在那里忙,这些活,有她没她不都一样吗?

    “请了人了,那就让人家干就好了呗,你儿子作业不做,还在门口玩,你去管管啊。”

    “不是伱儿子吗?你不会管管吗?还特意跟我说?自己两只手插在兜里到处晃,儿子不知道管一下,今天最后一天报名,你下午带过去学校,我没空。”

    “你这就是瞎忙活。”

    “天天就你儿子,你儿子的,谁的种,跟谁姓也不知道,你快去喊他做作业,不然下午报不了名,要给我打死。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

    叶耀东摸摸鼻子,告状失败,被嫌弃的只能先换个地方溜达。

    “呵呵,东哥,你好听嫂子的话啊?”

    “什么?这哪里是听她的话,我这是让着她,看她操持家里,里里外外的忙活,整天不得闲的,就不跑她跟前碍眼了。”

    他转到隔壁鱼露作坊这边来,最里侧的一排仓库门口也堆了跟小山似的杂鱼,两个妇女进出进出的不停搬运,里头还是他大姨在那里撒盐巴发酵。

    这个发酵鱼露不像晾晒鱼干一样,宰杀需要多一点的人,这东西只要一窝蜂的往里头倒鱼,然后均匀的撒上盐巴,密封就可以了,上了年纪的妇女大多数都会。

    所以就只有冷冷清清的三个人在那里搬运忙活,反正忙活起来也快的很,都是一筐一筐倒进去,估摸着晚上或者明天就能干完了。

    他又转到其他屋子。

    其他屋子里也摆满了一个个的大桶,有的摆满了一缸缸已经过滤出来的鱼露,还有的一些空缸还没利用上,大概是刚退换下来的。

    鱼干作坊那边的空地上还有十几个大桶还没过滤出来,没到时间。

    一切都看着井井有条,有他没他都没什么区别。

    这样看着,叶耀东也更放心了。

    不在家,这两边照样都运转的好好的,就是昨天回来太累了,又被一堆的左邻右舍乡亲们围着说话,都没空跟阿清聊两句。

    不知道年后这几天鱼露的售卖送货情况。

    还有,刚刚听那些妇女聊天,好像还有阿威跟王家的一些八卦,哦,还有她阿生哥的。

    这些妇女划分成好几个圈子,这个圈子讲这个,那个圈子讲那个,叽里呱啦的,跟几万只鸭子一样。

    他这个听几句,那个听几句,没头没尾的,都没听个仔细明白,而且这些人八卦讲的很快又跳到下一个话题。

    “你们两个去干活啊,干嘛跟着我?我自己家作坊,我还能不熟?别偷懒!”叶耀东逛了一大圈,发现身旁还跟着两个,左右看了一下道。

    “呵呵,这不是怕东哥想要问问题,找不到人回答吗?我们跟着,问啥都能回答。”

    “没啥要问的了,有的话问我老婆就行了,忙去吧,你们几个注意好排班,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陈石我带到船上了,陈奇水又上了丰收号,你们就5个人,要是差一个的话,我等会儿让阿清给你们再叫一个人。”

    “好的好的,就是还差一人,这样三班倒就都有两个人,我们最近就是白天只排一个人,因为白天人来人往,不太要紧。”

    “嗯。”

    叶耀东逛完了,发现没他什么事,准备去训孩子了,免得一个个都去赶烂尾楼工期,而他家的两个玩得太开心了。

    刚刚门前空地上,女孩子们在那里玩唱马兰开花二十一,男的玩斗鸡,这会儿只剩下一群女孩子了,小子们都不见了,大概都被撵回家了。

    不对,还有他家两个,竟然混到女生堆里去了,真是出息了。

    而刚刚还在那里又唱又跳的小姑娘们又换花样了,改玩他给她们买的皮筋了,叶成湖跟叶成洋正跟在女生后面跳皮筋,尾巴两个就是他们。

    等他走近后,叶成湖还跳失误,只能被迫去站桩。

    他一巴掌就直接拍到大儿子后脑勺上。

    “出息了啊?都能跳上皮筋了?你一个男孩子跟着一群女孩子后面跳皮筋,羞不羞啊?”

    叶成湖摸了摸后脑勺,警惕的往身后看了看,发现没有他娘后才松了口气。

    “不羞。”

    “没人跟你玩了是不是?一个个都去赶作业了,你还不去写?下午不想报名了,不想读书了是吧?”

    叶成湖眼睛一亮,“我马上就去写!”

    瞬间,他将脚上勾着的皮筋拿出来,直接套他爹手上。

    “爹,我去写作业,你替我站桩!”

    叶耀东满脸懵逼的看着手上的皮筋,前面一群侄女跳到一半发现皮筋异主后,也都转过来看着他,然后面面相觑,要不要继续?

    他看着手上的皮筋,总不能真的替儿子站在这吧。

    “洋洋,你过来。”

    叶成洋摇了摇头,“不要,我又没有跳错,我不要站。”

    叶耀东看着另外一头的侄女只是伸了一个单脚套着皮筋而已,满地寻找,然后才冲斑点狗招招。

    “过来,过来。”

    斑点狗屁颠屁颠的摇着尾巴跑到他脚边,他直接将皮筋套在狗子的脖子上,吓得它立即挣扎的滚动着身体,然后赶紧落荒而逃。

    “汪汪汪汪汪汪汪……”

    叶耀东滑稽的看着它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一百米,然后冲他狂吠不止,傻眼了。

    待他将眼神瞄向向周围其他狗的时候,其他狗也连连后退十几米,也冲他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汪……”

    “干嘛啊你们,这么不配合,不就是想要叫你们过来站个桩吗?”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爹,它们怕你要吃狗肉!”叶成洋笑得都岔气了。

    “汪汪汪……”

    叶耀东想到之前小花被套过脖子,草,敢情有心理阴影了。

    不就想着刚刚它离得最近,脖子应该跟他们小女孩的腿差不多粗,拿皮筋套上去站在那里当桩应该差不多。

    竟然吓成那样,就差屁股尿流了。

    跑那么远出去。

    他扯动皮筋,拉直崩弹了一下,无语的道:“要炖狗肉过年就炖了,还等到现在?”

    “不能吃狗狗!”

    叶成湖又生气了。

    “走快点!”

    “叶成湖…这是你爹吗?你爹好高啊……”

    “叶成湖…哇,你爹骑自行车带你来的啊?”

    “你家也有自行车啊?我家有自行车,但是我爹舍不得骑……”

    “叶成湖你作业做完了吗?”

    “我爹说你爹好有钱……”

    一路走着,叶成湖脸上的表情不停的变化,逐渐从阴转晴,等从校门口走到教室,他已经满脸笑容,开心的一蹦一跳了。

    叶耀东在前面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走快点,还在那里说话,哪一间教室是?哪个老师是啊?”

    “这里,这里,爹,在这个铁栏杆这里。”

    叶耀东看着跟前的窗口,上头好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并且还被封了底下的半边,留着上面半边。

    再看看旁边,那窗口上的家长都踮着脚尖,侧着身体半边肩膀都恨不得塞进去,手上的钱跟作业本就这么从铁栏杆里送进去。

    “搞得跟特务接头,探监一样……”

    他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里头的老师严肃出声问道:“哪个班的报名?叫什么名字?”

    “你哪个班的?”

    “一年级二班……”

    “哦,一年级二班叶成湖。”

    “作业呢?”

    叶耀东人高手长的通过栏杆塞进去,然后两只手抓着栏杆看着老师翻作业。

    “作业做的这么潦草,字写的龙飞凤舞的,寒假有没有好好做作业?”

    他看着叶成湖,叶成湖也看向他。

    “爹,你说有。”

    “有。”

    老师通过铁栏杆抬头瞄了一眼,“有还写成这样子?做的什么作业,一个字分两个字写……今天先给你报个名,作业收上来,明天检查不合格的话要重做……”

    “好的好的。”叶耀东赶紧将报名费递进去。

    还好他人高,旁边的窗口,他看到都是用丢的,硬币满桌子满地板撒起来,捡都得好一会儿捡。

    里头的老师也传来了埋怨的声音,“钱也不递好一点,这样子扔…捡都要捡半天,谁坐在那里一直给你捡……”

    突然,边上排队的家长都等的都不耐烦了。

    “你个臭老九,有什么好得意嚣张的?赶紧报名,唧唧歪歪什么?”

    “这个家长你怎么说话的……”

    “老子说的是事实,磨磨蹭蹭半天,昨天来了说作业没做,今天又得来,老子整天闲着坐在那里不干活的吗?一趟一趟的跑……臭老九,还真当自己是一回事了……”

    旁边的窗口瞬间闹腾开来,骂骂咧咧的那个家长直接趴在窗口上,把上面挡着的板敲着砰砰响,把板敲打掉后还拽着铁栏杆摇晃,伸着食指进栏杆,指着老师的鼻子骂。

    叶耀东这下子也明白了,为啥搞得跟探监特务似的。

    还用铁栏杆挡着报名,防止接触。

    原本以为是怕抢钱啥的,现在看来是为了保护老师,防止过激的家长。

    回想起黑暗的那些年,这么防范着倒是有一定道理。

    旁边窗口在那里闹腾着,他这边窗口的老师也害怕的赶紧给他们报完名,开了一张收据。

    叶成湖害怕的拽着他的裤脚,“爹?”

    “没事,看着就好了。”

    那个家长在窗口上骂着口水乱喷,就是进不去里面,没一会儿,一大帮人来了,直接制止了他。

    但是人家却依旧骂个不停。

    “算什么东西,放到前几年还能有你得瑟的地步?写个作业而已,还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还得我们一趟一趟的跑,我们就是来认识几个字的,难道还跟你们一样当臭老九?”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那个白沙村的咸鱼东,听说大字不认识一个,人家都能当老板。你们认识字的只能在这里当臭老九……”

    “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一堆活没干,就搁这里跑来跑去,孩子都熬夜熬傻掉,没看他都瘦一大圈吗?”

    叶耀东尴尬的摸摸鼻子,没想到这都能引火引到他身上。

    还好学校里没人认识他,奖学金的事,他也没出面过。

    在场的,谁也不认识他。

    就是,那孩子比叶成湖都壮了一大圈,那也叫瘦?

    “不要臭老九臭老九的叫,我们是老师,你要是觉得读书没用的话,就没必要过来报名了。”

    “你说的咸鱼东他都知道读书的重要,都还在我们学校搞了个奖学金助孩子读书,人家没有文化,但是人家知道读书重要。”

    “瞎几巴说……读书重要?读书重要,那老师还被打成臭老九?”

    “那是以前政策的问题,现在都恢复高考了,谁都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你要是觉得读书没用,那也没必要在这里报名……”

    “读书没用,但是认识字有用啊,看你们那老师挑三拣四的,没做作业跟天大的事一样,要我们一天跑好几趟……”

    …………

    两方人马,争执不休,那个家长唾沫横飞的舌战四方。

    而叶成湖在听到咸鱼东的名号时,瞪大了眼睛,仰着头看他爹。

    叶耀东按着他的脑袋往下压,小声的道:“看什么看?没听过你爹响亮的名头吗?走了,报完名回家了。”

    他揪着儿子后面的衣领往后退。

    “看看完啊爹……”

    “已经看完了。”

    学校妥协,愿意报名的话,就直接给他报了,不用看作业。

    不然一直搁在那里闹,周围还有很多的学生都还没报名。

    能拖到最后一天下午才来报名的,都是临时抱佛脚都没抱好的,就怕等会儿所有的家长也跟着闹,跟着骂。

    刚刚人群中就有不少的家长不满。

    “哦,这就报名了?那早知道我就不写了……”

    叶耀东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不写就把你的玩具都送人,更何况,你爹可是文明人,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得尊师重道,不能指着老师的鼻子骂,知道不?”

    “可是刚刚那人就骂了。”

    “那人家没文化没素质,我们也不能学人家,最起码我们得懂得感恩,老师教你知识,虽然人家也是工作,也是领工资的,但是起码我们也从他那里学到了有用的东西,我们不能放下碗筷就骂娘……”

    “哦。”

    “我讲不来大道理,你将就着听听就好了,反正不管是对老师还是对其他人,我们都得尊重一点。”

    “哦,那阿海哥他们还没过来报名,不是赚到了?”

    “你要回去跟他们说,叫他们不用写作业吗?”

    叶成湖将头摇成波浪鼓,“不要,我都写完了,他们肯定也得写完了报名!”

    “有难同担,你难受了,他们也得难受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