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人是听见他已经开始弹琴,才发现外面有人的。可以做到这一点的,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苏季走近些,定睛一看,发现兮伯吉甫眉宇周围,正散发着淡淡的紫气。这是只有修炼到玄清二境的修士才有的特征,苏季没想到一年之内,他居然从一个凡人,修炼到如此境界。若没有一个高人指点,任凭天赋再高,也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他背后的高人,又是谁呢?

    苏季发觉他又变了。

    迄今为止,他已经从兮伯吉甫身上看到三个截然不同的模样。

    初次见面,他斯文秀气;上次见面,他颓唐消瘦;而这次见面,他又换了一副样貌。他的眉目中透着一股隐隐的邪气。虽然他的笑容一直有点坏坏的,但现在却是隐约带着一种走火入魔的意味。

    兮伯吉甫紧闭双目,手按在琴弦上,一缕弦丝弯曲下来。修长的手指微微颤动,丝弦也跟着颤动。

    苏季又仔细聆听那琴声。他从没听过这么让人心碎的琴声,听得心力交瘁,肝肠寸断。

    然而,重点不是那琴声,而是那琴弦之上隐隐蕴含的一股微妙的玄清之气。

    狐姒弹琴的时候也曾散发过这种气息,但与他相比却要弱上许多。

    兮伯吉甫闭目弹琴,丝毫没有与人寒暄的意思。

    苏季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

    难道要告诉他匣中的造化玉牒,已经变成了一撮毛?

    这种事若非亲眼见到,只怕永远也无法相信。尽管兮伯吉甫很信任苏季,但他毕竟不是笨蛋,非但不笨,反倒很聪明。苏季不能排除,他是知道狐七掉包了真的造化玉牒,才把那匣子交给自己保管的可能性。

    既然不能提匣子的事,苏季只好问了另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

    “你在渭水河畔,可见到她了?”

    兮伯吉甫用力弹了一下,把手从弦上移开,与弦相距一寸,像是默默地对视,又像是在轻轻地喘息。

    许久过后,他点了点头。

    苏季看见他的面色已变得苍白憔悴,连眼睛都凹了下去。从他脸上已找不出以前那种潇洒乐天的影子,勉强装出来的一丝笑容也掩盖不住那种愁苦之色。

    少顷,兮伯吉甫又将手重新按在弦上,如疾风骤雨般弹奏起来。

    节奏飞快,密如离愁。凄绝的音波,如刺骨的潮水般席卷而来。

    苏季深吸一口凉气,望着琴上雕刻的一行文字,又问:

    “但她显然没有收下你的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弹琴?”

    “我在等她。”兮伯吉甫说话的时候,拨弦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她说要来这里和我做一个了断。”

    “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琴弦发出一个突兀的声音:

    “咚!”

    琴弦猛然崩断!

    兮伯吉甫的手从弦上跳开,停在半空中,好像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她已经来了。”

    说完,兮伯吉甫将目光转向窗外。

    黄昏。

    恭骨楼外,夕阳如血。

    郁红枝站在夕阳下,宛如一枝染血的花朵。

    第八十五章 残阳下

    日薄西山,山色苍茫。

    窗外的夕阳美得令人心醉。

    然而,苏季却没有欣赏的意思。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后已经围满了酒客。这些酒客明明刚才还不知去了哪里,现在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也有少的……

    他们虽然外表长得和普通人毫无二致,但其实都是青丘狐灵变化而来。吸引他们的理由通常只有一个,无非是出于一只动物的好奇心。而此刻吸引他们来凑热闹的,则是正站在恭骨楼下的一男一女。

    酒客们望着楼下的男女唏嘘不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指着窗外,喊道:“你瞧!真是奇怪!那小姑娘站在夕阳下,居然连影子都没有!她难道是鬼?”

    旁边,一位白胡子的老者捋着胡须,摇摇头道:“她非但不是鬼,反而离成仙不远了。但凡修炼至正立无影的人,修为都已经达到玄清九境。我活了五百年,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拥有如此修为。这已经不能用天赋来解释了,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那你看她对面那个抱琴的小伙子呢?我看他眉目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紫气,想必也不简单呐。”

    “那小伙子虽然修为不高,但他修炼的不是玄清气,而是玄冥气。”

    “我只听过玄清气。玄冥气又是什么?”

    “关于玄冥气,我也只是听说。它具体有多厉害,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唯有具备一种叫做冥顽之体的极少数人,才能修炼。”

    听到“冥顽之体”四个字的时候,苏季突然身子一震。他想起杨逆曾经说过自己就是“冥顽之体”,这种体质的人无法提炼玄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