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道,“宁国公与我在江淮搭档数年,为陛下也是出生入死,忠心耿耿……”

    “可为何却有人说辅公祏对朕颇有怨言,甚至说他在军中广收义子,拜把子结兄弟,大立山头?”

    皇帝这番话,让杜伏威大惊。

    事实上,皇帝所说的收义子拜兄弟立山头这些,其实他也一样有。甚至可以说,辅公祏的这山头,他才是首领。

    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历来军中就山头多,各种乡党、亲戚、朋党等便会自然而然的形成山头,而收义子更是普遍现象。

    比如皇帝都收了好些个义子,大秦的诸将,哪个又没有义子?

    据说张亮曾经行走在黑暗之中,负责情报时,收的义子更是多达五百个。

    可偏偏现在皇帝却拿这事来说辅公祏,这就说明,已经不仅仅是山头这么简单的事了。

    怨言。

    这两个字,说轻也轻,说重则重。

    对皇帝有怨言,若是往深追究,那就是死罪。

    “陛下,军中将领向来有收义子假子的习俗,宁国公也不能免俗,说来臣以往在军中也收了一百多个义子,如今想来,确实有些过头。至于说山头,其实可能是被人误会了,宁国公这人嘴巴直,有时说话不过大脑确实,臣也曾经说过他多次,可他就是不知悔改,但若说他对陛下不满,那真是冤枉,他对陛下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

    “伏威啊,当年我江南平乱后,留你和辅三在江南,是看重你们年轻又有拼劲,胆大,能干。我也知道你们在江南并不容易,孤军做战,几次遭受兵败,十分艰难。可朕把这些都记在心上,所以开国后,对你们的封赏也高。你画像凌烟阁,辅三也一样得封国公。”

    “可有的时候啊,总有人会膨胀,就好比王君廓和刘武周,这二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朕不是汉高祖,不是那种杀功臣之人。这江山是你们与朕一起打下来的,所以朕也想与你们共享这江山,所以才有改爵实封,但是……”

    杜伏威脸色发青。

    他们久处江淮,所有他们当初那支人马比较封闭,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山头。可后来皇帝入关,却让单雄信等外来大将接掌大权,这让江淮将校上下确实有些不满。

    上次李子通的叛乱,其实里面就有江淮将领对朝廷的诸多安排不满,结果导致江淮系和朝廷下派系之间的不和,最终给了李子通可乘之机。

    而后杜伏威兵败重伤,朝廷空降秦琼接掌江淮,辅公祏等不少江淮系将领都受到了贬降,而山头的杜伏威入京后更是被闲置,这越发让辅公祏这个江淮军二号极为不满,发了不少牢骚话。

    若仅是些牢骚话,皇帝今天也不会拿出来跟杜伏威说。

    “向朝廷检举辅公祏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连阚棱和王雄诞都检举了他,可知辅公祏最近举动有多出格了。朕不想看到他走岐路,我知道你们关系好,非同一般,希望你能给他去封信,劝他入京。”

    “陛下。”杜伏威没想到事情已经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

    “伏威啊,你知道辅公祏最近在做什么吗?他暗中派人四下散布谣言,说朕要杀你,还说朝廷要对江淮系赶尽杀绝,如对代北的刘武周义武军一样,这不是一派胡言吗?辅公祏不知道从哪结识了一个邪道左游仙,整天服丹迷信,真以为自己多了不得。”

    辅公祏暗中派人散布谣言,说杜伏威被朝廷诱往京城,准备毒杀他,还说杜伏威难以回淮,传来书信,让他们准备起兵。他又暗中派人去游说林士弘旧部张善安,张善安此前以淮西地归附大秦,被授任为太守。

    两人书信往来,欲联合起兵,尽取淮南,也想如林士弘等三王一样,割据称王。

    “他已经越走越远了,趁现在还不晚,你出面劝说一下他,让他来京,则朕可以从轻处置。若是他一心孤行,那他就不会有好下场,他自以为一切行事机密,可其实朕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朕也完全有能力,随时可以擒杀他。”

    杜伏威汗如雨下,他这时已经完全明白,皇帝表面说让他劝辅三,但未必就不是怀疑他也卷入其中。

    “陛下,臣对陛下和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完全不知道辅公祜的这些所为。”

    皇帝拍拍杜伏威的肩膀,扶他起来,“朕相信你的忠诚,你不必惊慌,辅三是你和士信的结义兄弟,朕还是希望你能拉他一把,回头是岸。”

    第926章 孤身

    辅公祏这个元老之臣,与张善安这样一个新附降臣,勾结到一起,阴谋叛乱,其实罗成虽有些意外,但不奇怪。

    这缘于朝廷对地方的新一轮调整。

    在先前,征战之时,对于那些统兵之将自然是授权颇大,他们往往有权宜行事的权力,甚至拥有承制拜封特权,所以那些在外统兵的大将,尤其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往往都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山头。

    他们大肆提拔亲信,拉帮结派,这本来也是很寻常的事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

    而朝廷对于那些愿意归附的敌将,往往也是给予极高的待遇,甚至带着军队和地盘归附的,往往依然让他们统领着旧部管理着旧地。

    但那往往都只是一时的权宜之策。

    当天下一统,形势渐趋安定之时,朝廷便不可能再这般权宜下去。

    一方面是全国军队的整编,裁撤的裁撤,调换的调换。另一方面,官员重新考核,调换、升降甚至是罢撤都是在所难免的。

    杜伏威入京闲置。

    辅公祏改任淮南道的左提刑按察使,这是个三品的官职,一道三司六使之一,算是道级的长官了。但相应的,这个左按察使,既不能统领民政,也无法掌管军队,只负责司法监察。

    这样的调整,本来是很正常的,毕竟这是大秦的制度,战乱结束,趋于安定后,便要文武分治,各司其职。

    辅公祏以前虽是淮南道的二把手,但毕竟那是以前,是战时,与现在情况不同了。朝廷授他此职,也是鉴于他的一些风评不好,所以授给此职,也是给予一点警告的意思。

    可辅公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愤怒怨恨了,居然开始想要谋反。

    张善安本是降将,当时率部献城归附,朝廷授他开国伯爵位,还给他太守之职,让他继续统领旧部。到如今,淮南安定,于是朝廷要裁撤他的兵马,同时要调整他的职务,要将他调离江淮,同时授他一个郡长史之职。

    这只是正常的调动,毕竟张善安以前只是个渔民,大字都不识一个,十七岁就做了盗贼,此后加入乱军之中,纵横江淮,投奔过的势力都有好几个。

    让他继续当一个太守,肯定是不合适的,安排他去做个长史,那都是对他的优待了。但张善安不这么想,他认为这是过河拆桥,虽然朝廷授他的开国伯爵位没变动,可他依然不甘心。

    马上能打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

    所以当初打天下时,出力最多的都是那些武将们,但现在要治天下,不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都更需要那些读书人出身的文臣们。

    当然也有些武将是文武皆能,但毕竟少数。所以现在朝廷上下都在进行着这轮大调整,官吏们要接受吏部的考核,还有巡视特派组的暗访明察,对于各道郡县的各级地方官员,都将优者上,劣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