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明个是大年三十,后天就是正旦大朝会,最近朝野对西域战事议论纷纷,好多人都在评论西域战事,圣人每天都要看许多关于此的奏章,本来西域之战是大捷,我大秦威镇西域,开疆拓土,可一道道弹劾奏章,却让圣人心情不太好。西域之战,当先论功,再论过,总不能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流汗,结果打了大胜仗,最后还要受处置吧,那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还是圣人常说的那句话,天大的事情一起抗!”

    冯力士这个殿中监虽只是从三品,可在座的人中,却没有一个比他离皇帝更近,因此很多时候,他的话,尤其是在御前会议开始前说的这番话,无疑是大有深意的。

    左中书侍郎侯莫陈乂点了点头,武将出身的他,对于西域之战是持赞成表扬态度的,哪怕出了屠城杀降这种事情,他也认为过不掩功。

    大学士们互相瞧了瞧,明显是不太接受冯力士定下的这个调,有人甚至轻笑。

    会议还没开始,可已经有一股子硝烟弥漫的感觉了,冯力士心里感叹,今天这会估计想太平也难。

    皇帝还没到,但茶已经奉上。

    茶香袅袅,大学士们都只在那喝茶,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摆明了是要等皇帝来了再说。

    “皇上驾到!”

    殿门被推开,皇帝身着龙袍进入。

    他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跟众人打招呼,最后走到上首主位坐下。

    “开始吧。”

    罗成目光扫过这二十六位御前大臣,笑着道。

    殿中刚才还侍立的内侍宫女等,这刻便全都退出大殿,殿门被关起,千牛卫的御前侍卫执千牛卫站立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王珪站了起来,他是秘书监,本来只是负责皇家图书这块的,但在如今,却是皇帝重要的私人秘书,御前会议,照例都是由他来主持。

    “今天宣政殿议事,先议一下西域战事,如今战事已经结束,也该总结一下了。有功的述功,有过的论功,该赏的赏,该升的升,该罚的也罚。今天,都得定下个基调来,这样兵部吏部那边也好照章办事,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侯莫陈相国,你来先说。”

    左中书侍郎、平章事侯莫陈乂便站了起来。

    “仰苍天庇护、仗圣人洪福,此次西域战事,事起突然,然而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击败了叛乱的龟兹与鼠尼施,未从中原征召一兵一卒,也未征召一个民夫,仅仅以安西三郡,和周边几郡的兵马,就成功打赢这仗,确实了得。说实话,刚接到安西情报的时候,我们还担心这场战事会不会使得西域动荡,会不会阻塞丝路,会不会导致西域诸国、突厥诸部大叛乱,会不会影响到朝廷休养生息的大决策,担心会耗费大量钱粮,劳累无数兵将百姓,所幸,担忧的这一切没有发生,战事起的突然,可结束的也迅速,这一切,负责指挥战局的安西左都督程咬金是有功的。”

    侯莫陈一上来就给程咬金摘责,引的翰林院的大学士们不满,不比政事堂中还会有武人宰相,翰林院里的三殿六阁大学士,可是清一色的文臣出身,而且多是名士。

    他们对程咬金许和尚这种不禀朝廷,擅自开启边衅战争,甚至直接屠城灭国的行为非常不满,认为武夫跋扈,骄横不法,早就决定要好好弹劾治他们的罪,以振国法朝纲。

    开元殿大学士温彦博缓缓开口,他说话很慢,可却有一股内敛的气势,虽不是侯莫陈乂的那种外放的气势,可依然不弱侯莫陈乂,“圣人,我们翰林院最近也十分关注西域战事,对于西域之战的前因后果也是仔细研究,政事堂那边对这场西域之战的战后处置做了票拟,我们看过票拟的处置,有些我们认同,有些我们无法认同,所以我们有些签字批红了,有些没批红,要退回政事堂重新票拟。”

    皇帝坐在那里,对今日宣政殿议事可能出现的争议,早有预料,所以此时他丝毫不惊讶翰林院对政事堂票拟的驳回。不过皇帝倒是有些意外,政事堂九位宰相,居然能够这么快达成一致,却是很令人惊讶的。

    侯莫陈乂问温彦博,“请问大学士,哪些又是签字批红了,哪些又没批红呢?”

    温彦博缓缓道,“程咬金有罪、许和尚有罪、阿史那弥射有罪、阿史那社尔有罪……”

    第1301章 府院之争

    殿中气氛似乎凝固。

    随着温彦博那一连串的有罪,圆桌上一下子剑拔弩张。

    皇帝伸手端起了茶杯,新泡好的大红袍散发着沁人香味。

    兵部尚书、平章事秦琼忍不住出声质问,“程咬金追随陛下以来,每战先登,功勋无数。此前,率领铁勒等诸军破射匮、平西域,此后坐镇安西,保西域诸国臣服,保丝路畅通。”

    “此番龟兹王子劫丝路,许和尚出兵擒拿并无过错,龟兹起大军叛乱,程咬金事急从权,调兵平乱,也无过错。”

    秦琼与程咬金关系不错,但他现在站出来为他说话,并不仅是私情。

    军人统兵在外,紧急之时,必须得有用兵特权。

    “程咬金屠部落灭国家,在安西杀人三十余万,岂不是罪?他纵兵抢劫,岂不是罪?”温彦博质问。

    “程咬金虽屠灭叛乱之鼠尼施,可本身并无取一文钱一头羊。”

    温彦博却不肯这样放过,“没取一文钱,可也改变不了他人屠嗜杀的事实,改变不了他屠城灭国的事实。三十余万人,未经请示朝廷,直接屠光,跋扈嚣张!有罪!”

    本来安静的大殿,被温彦博陡然拔高的声音震的回声四起。

    枢密院的张须陀也出声了。

    “以事论事,许和尚擒龟兹王子,虽越防区,可龟兹王子所犯之事严重,巡骑营出界擒拿事急从权,无责。首错在龟兹王子,胆大狂妄劫我丝路秦商,二错在龟兹大将羯猎颠,龟兹有错在先,他却还敢起兵拦截攻击我大秦之军,这便是不宣而战!许和尚此后反击,合情合理,毫无问题。”

    又一位大学士虞世南加入战团,“安西军上下,都是跋扈惯了,许和尚擅越防区,他一巡骑营指挥使,结果不请示上级,不但直接调动了整个巡营,甚至还把城傍蕃子、巡营子弟、屯田民兵也都召集了起来,直接召集三千人,大摇大摆的跑到顿多城,越界擒拿龟兹王子不说,还把顿多城给屠灭了,几千人呢。”

    “许和尚越界、擅调、屠城。程咬金也是一样,他一安西左都督,直接就敢把军令传到河西、青海,还有伊丽封国了,还敢调突厥封侯,没有请示朝廷,调了数道几万兵马,谁给他的权力?虎符呢?调令呢?”

    “他们完全有其它的解决方案,要抓龟兹王子,就非要这样越界强抓吗?就算越界强抓,不能先请示朝廷吗?抓了人之后,非要屠城吗?”

    “他们就是故意挑起战端,然后好博军功!”

    枢密副使宋老生道,“这如何是故意挑起边衅战端,以取军功呢?安西前线,不比中原内地,形势要复杂的多,故朝廷以都督兼太守,以武将任太守职,便是使得他们遇突发紧急事务,能够有最大的便宜从事之权,可以迅速反应。程咬金、许和尚他们的反应迅速,正是有朝廷的制度许可,这次安西之反击十分漂亮,迅速的歼灭了叛乱,若是事事如大学士所言,请示朝廷,这相距八千余里,一来一回,路上就得半月,什么战机都延误了,难道要让事情迁延变大才好吗?”

    御史台御史大夫封德彝终于也下场。

    他弹劾程咬金、许和尚等一干安西将领数十条罪名,比之前温彦博提的还要多,而且他提的每一条罪名,还都是有根据有出处,比如擅调兵马、出防越界等等。

    几大衙门吵做一团。

    皇帝却还能悠然喝茶,对于天子来说,若是下面的大臣都是一团和气,也是相当危险的,那皇帝就极有可能被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