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放一面观察一面寻思,连身上寒冷都忘了。没曾想身后有个娇嫩的女声招呼一声:“三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贾放转身,身后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板着一张姣好的面孔肃然望着他。

    这是……他的妹妹贾敏。

    听声音贾放才想起来,这个声音他听过……也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来探视过他的。

    贾敏是荣府嫡出的小姐,在他病时能常来探望贾放这么个庶兄,也算是很有心了。原主对她的观感也算是不错。只是眼前的小姑娘始终板着一张脸,小腰板挺得笔直笔直,面色凛然,一副公府小姐的气派。

    贾放叹了口气,说:“在等通传。”

    贾敏登时开口教训他:“三哥怎地如此不懂事?”

    贾放:……?

    贾敏身后马上有丫鬟上前,为他们两人打起了帘子。贾敏靠近贾放,在他面前小声说:“你这才大病初愈,这般站在冷风里怕又有反复。就算是没人传你进屋,你自己先进屋了别人又能拿你怎样?”

    “三哥还是这般不懂事!”末了贾敏总结一句,转过脸不再理会贾放。同时她的两个丫鬟已经打了帘子,贾敏在先,贾放在后,这兄妹两个一先一后地进了史夫人起居的屋子。

    史夫人正坐在东屋临窗的大炕上,和早先那个赖氏说话。两人一见到贾放跟着贾敏进来,史夫人一怔,连忙给赖氏使了个眼色,赖氏赶紧一躬身,先出了东屋。

    贾放跟着贾敏一道,向史夫人请了安。

    史夫人见了贾放,却是一派面色和煦,一叠声地问贾放“好些了没”“还吃药吗”“大夫怎么说”……完全是一副对庶子关怀备至的态度。

    还没等这位国公夫人问完,贾敏在一旁口气冷硬地开口:“刚才三哥在外头一直在等通传,愣是没好意思进母亲的屋子。我寻思三哥也忒死板了些,他这才刚大好,要是在太太门前吹冷风又给吹病了,知道的说三哥是为了守礼数,不知道的还不晓得会怎么背后议论太太呢!”

    小姑娘口齿伶俐,一长串说出来都不带磕巴的。

    贾放心里好笑,贾敏这句话字字句句都在数落她这个三哥,但是话里话外都在说史夫人。于是贾放顺着贾敏说的,赶紧向史夫人作揖请罪,承认自己是“太死板了”。

    史夫人在几个子女中最最疼爱这个幺女,谁知道贾敏今天却话里话外地提醒自己不要太苛待了庶子。史夫人顿感颜面大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但也只好附和女儿的话,嘱咐贾放:

    “放哥儿以后在我这儿也别太拘谨了。”

    “你这才刚好,身子骨最好还多养养。学堂那边,别急着去,反正眼前就要进腊月了,等开了春你再去读书也不迟。”

    “对了,今儿厨房做糟鸭子,回头我叫人给你送一碗去……”

    贾放没多说什么,只管顺着话一一都应了。少时他们兄妹俩出去,赖氏才从西屋摸了来,凑到史夫人跟前说:“没想到遇上了小姐……”

    史夫人瞪了自己的心腹一眼,说:“这事是你做得不对,敲打便敲打,把人撂冷风里吹这么久是不该。敏儿说的没错,院子里这么多人盯着,万一国公爷回来听说了准保又生一场气……”

    赖氏诺诺应着。史夫人将双手一摊,说:“早先老大也跑来跟我打饥荒,说要钱给老三修院子,否则国公爷回来没法交代。可是那间院子自庆王那时起就没人住,翻修一遍得多少银子,我哪来那么多闲钱给他?再说老三身边就这么点儿人,用得着那么大的院子吗?”

    “话说,老三的娘,到底是哪个?你见过没?”史夫人说着说着,语气也酸了起来,“人都没了,儿子还让国公爷如此记挂,在外打仗还专程写信回来过问,回府住得怎么样,学上了没……”

    赖氏赶紧回答:“不妨事,三爷没地方住,是因为大爷怠慢差事;没去上学,是因为三爷淘气不爱读书。总之,与太太和二爷都不相干。国公爷就算是生气,又有什么关系。”

    第5章

    原主对贾敏这个唯一的妹妹印象不差,没曾想贾放今天领教了这位公府小姐的“脾气”,心里既觉好笑又存了几分感激。只不晓得贾敏的真性情是不是也像今天见到的这般,总是“一身正气”。

    至于史夫人,原主印象中觉得这位国公夫人心生得有些偏,不喜自己的嫡长子贾赦,却偏爱次子贾政。贾放也不觉得如何稀奇,郑伯还克段于鄢1呢。史夫人不待见自己这个小小的庶子就更加正常不过了。

    贾放与贾敏分别之后,自行回去。他已经规划好了有哪些事是急需完成的,既然没有其他事,就把他计划列表上的事一件一件做起来。

    他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其实是个人卫生问题——洗澡。说实话贾放已经有些忍不了了。

    眼看就进腊月了,气温已经很低。早间起来的时候瓦上白茫茫的一片都是霜。在这样的气温下洗澡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偏偏贾放的小院里很少能弄到足够的热水洗澡。

    时下洗澡都是在室内放置一只大木盆,在木盆中注入足量的热水供人盆浴。像荣府这样的深宅大院,热水一般由大厨房烧好送去,或是院子里有灶的也可以用来烧水。

    贾放这里距离大厨房很远,再加上他身边的人手又少,总不能让孙氏和福丫这两位,老的老小的小,千里迢迢跑去大厨房给他拎热水。贾放院里也没有小灶,只有一个用来烧茶的炉子,热水只能一壶一壶地烧。

    但是贾放是个绝对不能不洗澡不洗头的人。

    身为一个必须以细节取胜的设计师,贾放在现代可以说要多龟毛就有多龟毛。如果不能保持清洁,那不如让他原地爆炸算了。

    可是这次换芯,贾放也很清楚地知道这次原主生病的原因是什么。原主不愿意太麻烦孙氏和福丫,用半温半冷的水洗澡,着了凉得了病,最终驾鹤西归,贾放才有这机会鸠占鹊巢。

    贾放虽然无法忍耐不洗澡,可他也不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他要做的是利用现有条件找出解决之道。

    小院子里现在东厢还空着,正房东面一间目前还是杂物间,乱七八糟的物事堆了不少。贾放带着孙氏、赵成和福丫一起动手,清理一番之后,发现东间有一台小小的坐炕。坐炕连着屋外的一眼小土灶,这土灶和炕道多年没用,需要好好通一通。

    孙妈松了口气,说:“外头有井,院子里有灶,三爷,咱们至少可以自己生火烧水了。”她立即让赵成去府外请通烟道的匠人过来。

    贾放却没干等着。他在清理杂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张木制的躺椅,便自去找隔壁住着的荣府下人借了一柄锯子——对方吓了一跳:“三爷,您该不会是要自己动手用这锯子吧?”

    贾放笑:“哪有的事,不过就是借来瞅着玩玩。”

    虽说对方看着贾放细皮嫩肉的一个小儿郎,拎着一柄大锯的模样,觉得很惊悚,但其实贾放的木工玩得很溜。这次他换了个年轻的身体,稍许试了试,立刻发觉技术还在。他将躺椅椅背最上端的木条切开,又用多余的木料做了个圆弧形的支撑,安在椅背上。

    贾放做好之后,自己躺下试了试,然后又给躺椅加了点支撑,好让人躺上去的时候椅子不会朝后翻。随即他拿了一个小杌子,再拿了个铜盆,放在躺椅后面——仿制现代理发店用来给客人用来洗头的躺椅就做成了。

    贾放躺上去,觉得新做的支撑刚好撑住了后颈,角度非常合适,只是刚刚锯过的木料稍许有些毛糙,便又去孙氏那里拿了一些碎花布,将垫在脑后的支撑用布包住——完美。

    就算他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洗澡的问题,在别人的帮助下他可以洗头了。

    这头工匠已经请来修理这院里的土炕和土灶,见到贾放躺在这躺椅上,频频投来好奇的眼光。

    贾放找福丫一说,小丫头登时乐了,一副乐意帮忙的样子。她蹬蹬跑去,在平日里烧茶的炉子拎出来,在上面顿上一壶水,等到烧开了,把热水倒出来兑成温水,然后又顿一壶冷水上去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