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宁国公贾代化主持家宴,欢迎堂弟功成回京,自然别有一番热闹。

    宴罢,贾代善回到荣禧堂中自己的居室,却劈头就向史夫人发问:“你说说看,放儿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窝在北面仆役住的那一排小院里?府里就没有正经院子让他住了吗?”

    史夫人一下提高了声音:“老三那院子怎么就不正经了?难不成就不是府里的院子了?”

    贾代善气结:“我临行前是怎么交代你?在西面的时候又是怎么写信叮嘱你善待放儿的?。你看他身边只有那两个人,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够得力,又都挤在那么丁点儿的小院里……现在怕是连府外头都知道了,荣国府的少爷,就是这么被嫡母排挤的。”

    史夫人早先得了赖大的情报,知道贾代善已经和贾放先碰过头了。她也早就做好了被贾放先告一状的准备,这时更是将丈夫的话一口气都反驳回去:“我这是哪一点苛待他了排挤他了?不给他吃不给他穿吗?他病的那一场,没给他请大夫没给他抓药吗?”

    贾代善:“什么,放儿还病了一场?”

    史夫人:……糟糕!

    她定了定神,赶紧补充:“您不知道,府里之前还塌了一间主屋,都是我拦着才没让老三住进危房里去。我原想等过几日再将他挪到个更妥当的地方去的。可是这就说我苛待庶子了,我万万不能服气。”

    史夫人这么一说,登时自己也觉委屈万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瞧我这劳碌命哟!四个儿女,我是忙完了这个忙那个,终没一天歇的,回头还落一身的不是。”

    贾代善登时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妻子,毕竟他一出门就是两年多,一整座国公府都是妻子一个妇道人家支撑着,于情于理,自己一进家门就数落她的不是,也确实很不对。对贾放照顾不周,他自己首先要负很大的责任。

    再说,关于贾放的身世,他这么多年都没法儿向妻子吐露实情,贾代善心里终究充满了歉意。

    谁知史夫人接下来酸不溜丢地说:“也不晓得放儿的亲娘是什么样的妖精,人都没了这么久,竟然还叫老爷牵肠挂肚的,到今天都念念不忘……”

    贾代善一听这话,咵嚓一声将脸挂下,叫人进来给他收拾铺盖,让搬到外书房去。

    他回头抛下一句:“我只告诉你,如果这当初没有放儿他们母子,荣宁两府咱们这么多人,根本就没有眼前的这一场富贵。你要是不想好好过你就继续这么闹着吧!”

    第18章

    第二天清晨,荣国公贾代善已经到了宁国府,等在了堂兄贾代化的书房外面。

    贾代化却已经早早起身,打过了一趟拳,这时头顶冒着热气回来,见到堂弟,赶紧吩咐命准备早饭,自己则稍许收拾,就出来与贾代善一道用餐。

    待饭食点心摆上了桌,贾代化立即命摒去仆役,笑着问堂弟:“昨天圣上要你飞骑入宫,恐怕也和你自己府里的家务事有关吧!”

    贾代善长叹一口气,烦恼地点点头,将昨天荣府里发生的事一一说来。

    贾代化一面听一面微笑,说:“放儿小小年纪,让他在外头多结交些朋友也没有什么坏处。放心,听说那北静王潜心商道,不过问政事。你府里那些事,他不会有心情替你传扬的。”

    贾代善却依旧烦恼:“大哥,我原本想得好好的,将荣禧堂后那一间院子腾出来让放儿住,也方便就近照看。谁知道,你那弟妹和大侄子,一个都不上心……而那院子的主屋竟然就这么塌了!”

    贾代化却不以为意:“两府里的建筑都是当年庆王在时留下的,后来你我也没有精力一一翻建。塌一间屋子也不是件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他见贾代善恼意未消,又添一句:“毕竟没有伤到人。你想想,若是塌屋的时候伤到了放儿……如今你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贾代善顿时后怕起来,额上见汗,冲兄长拱手:“大哥教训的是。”

    “眼下你只在烦恼该如何安置放儿吧?”贾代化温和地说,“依我看,这件事你也不用多责怪弟妹或是你家老大。不如你让他住进宁府里。”

    “宁府里?”贾代善当局者迷,还未想清楚其中的关窍。

    “就住进会芳园里。”贾代化微笑。

    贾代善恍然大悟,扶着桌子站起来,喜形于色:“大哥说得对!这园子,是时候试着交给放儿了。”

    他想了想,又说:“这件事十九能成,但为求稳妥,我现在就进宫请旨去。”

    贾代化依旧微笑,筷头点点,让贾代善坐下:“即便要进宫请旨,也等吃过了这顿早饭再去不迟。”

    贾放这时在荣府自己的小院里,还不知道自己觉得最棘手的一个问题,已经在老爹和伯父三言两语之间就解决了。

    他今日有自己的安排——在完成了晨昏定省和打水锻炼等一系列日常任务之后,他打算去一趟百工坊。

    昨天北静王府的管事送来了一堆技术问题。贾放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对方绝对不只是要模仿他,建一座个人用的“卫生间”。这位看起来像是打算建一座大型建筑,在其中安排很多间一模一样的“卫生间”。

    而贾放交给对方的图纸,则是一个淋浴用花洒的设计图,他想让铜匠看看这个是不是也能实现——对方既然有所求,那么贾放就乐得借用一下对方的人力资源。

    今天他就是打算去百工坊见一见那位铜匠,在图纸交流之外再增加一回语言交流。

    听贾放说要去百工坊,赵成觉得很意外:“三爷,您怎么总要去见工匠们?您是国公府的少爷,岂不是太纡尊降贵了?”

    贾放“哈”的笑出了声:“如果我让你传话,你能把我的话都一一说清楚吗?”

    赵成登时不做声了,乖乖地跟着贾放出门。

    贾放去百工坊见工匠,可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与工匠们“地位有别”。他这纯粹是职业习惯,以前在现代社会身为设计师的时候,与工匠们的联系就非常密切。

    如果说设计与建筑是在绘制一幅立体的画,工匠们就是设计师的手和画笔。贾放对工匠们秉承着天然的尊敬,也盼望能从工匠们那里得到重要的灵感。

    再说了,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公府庶子,又不是什么金贵人物,所以贾放自己是一点儿“偶像包袱”都没有——可就这么走在大街上,尤其是人来人往的闹市里,贾放身周的回头率特别高。人人都会回头来看这么个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倒令贾放一时有些不习惯。

    到了百工坊,任掌柜一见到他就双眼发亮,抢着迎上来:“贾三爷,好久不见!”说着一揖到底。

    贾放说了他要见铜匠,任掌柜满脸堆笑地应了,请贾放去后院。

    “您先在这里稍候,吃杯茶!我这就叫人去。”任掌柜将贾放带到后院一间静室跟前,亲自为贾放打了帘子。

    贾放只觉得眼前一亮。

    这是不大的一间静室,仅在正南面开了一扇圆形月洞窗。天光透过窗上的薄绵纸透进来,将室内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