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贾赦谈过一次,贾放觉得自己稍许有了些主意。眼看午时快到了,他赶紧去找到赵成,让他带自己去晚晴楼赴约。谁知他们这一对主仆刚刚走出荣府大门,已经有车驾从后面赶上来,亮出北静王府的腰牌,恭恭敬敬地请贾放上车。

    贾放自打到了这个时空,一直坚持开11路,还从未坐过这里的马车,头回尝试,竟然觉得这车驾内部宽敞,行走起来车厢异常稳当,确实是非常舒适的交通工具。

    “只可惜运输效率稍微低了一点。”贾放暗自嘀咕,掀开车上的毡帘,随意观赏街景。

    “赵成,赵成……”只走了一阵,贾放便隔着帘子喊坐在车驾后沿上的赵成,“怎么这才几日的功夫,城里就多了这么多的乞丐?”

    昨天他已经留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今天坐在车驾上,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大正月里,京城竟然出现了不少乞丐。

    赵成在帘子外面叹了口气,说:“三爷,听说北方连日的大旱,粮价已经开始涨了。这不,连京城里的乞丐都多起来了。”

    第21章

    水宪约贾放见面的地点,晚晴楼,是一组极其华美壮丽的建筑群。共有五座不同层高的楼宇连绵延伸,楼宇之间有飞桥栏槛相连通。元宵节过了没多久,此时晚晴楼上依旧挂着各色彩灯,灯上多用琉璃装饰,即便是在白天,依旧流光溢彩,炫丽多姿。

    王府的车夫将贾放和赵成引至晚晴楼门口,不用吩咐,自有伶俐的店小二上前,将贾放引至二楼一处雅座,请贾放稍候。

    这晚晴楼的雅座,着实已经与现代酒楼的包厢差不多了,是用板壁隔出的一个独立空间。雅座临窗处放置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副官窑的白瓷餐具,一对乌木镶银的筷子支在的象牙白色的筷架上。

    屋角还放置着一只熏笼,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热力,令雅间里暖意融融。店小二帮助贾放将外头的大氅脱下来,挂在熏笼后头的衣架上。

    雅座里的装饰不太多,甚至不少器物都是半新的,但处处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富贵气象。此外,这雅座十分干净,纤尘不染,给贾放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这时隔壁一阵说笑声传来,颇为吵嚷。店小二抱歉地向贾放解释:“隔壁是太学里的学生,人多了些,所以……”

    贾放颇为理解地点点头,心想:看来隔音还是一个挺让人头疼的问题啊!

    小二一走,赵成立马在贾放身边感叹了一句:“三爷,这酒楼……比府里还好啊!”

    身为贾放的小厮,赵成实在没什么机会出入豪华场所,因此眼皮子浅到连贾放都瞪了他一眼。但还没等到贾放开口教训赵成,雅间的门已经开了,水宪走了进来。他身边依旧跟着那个小道童,也将水宪身上的鹤氅解下挂起。

    水宪招呼贾放坐下。那小道童却去扯扯赵成,给赵成使个眼色。赵成这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跟着道童出去。这雅间里只剩下贾放和水宪两个。

    贾放将视线落在对方面上,却没说话。他在盘算着到底应该如何向对方开口。

    如今他确实需要钱,却还没想好该怎样和水宪谈这“授权使用发明专利”的事。

    谁知水宪盯着他的面孔,仔细地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问:“你需要钱?”

    贾放:……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水宪便扬起手,轻轻击掌两下。

    片刻之后,一个账房模样的人快步进来,俯身凑到水宪身边,水宪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那账房转身出去,少时进来,将一只桑皮纸的信封恭敬递到了贾放面前,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贾放接了,满心的疑惑,抬眼看了水宪一眼,只见对方正悠闲地低头饮茶。他将那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

    “一千两?!”贾放不想让自己显得和赵成一样没见过世面,可是这份惊讶他实在没能按捺住。

    对方竟然随手就给他一千两的银票?

    “我借你的。”水宪放下手中的茶盅,毫不在意地说。

    会有人在第二次见面就借给对方巨款吗?

    贾放一挺双眉,问:“什么时候还,利钱几何?”

    水宪却又击掌一次,这次进来的是店小二,递了一张写在纸上的水牌进来,水宪一眼看过去,用笔迅速地勾了几样菜品。

    直到店小二退了出去,水宪才再次抬头,正视贾放:“你若是答允了我的条件,就算是百工坊给你的第一笔定金。”

    “你若不愿答应,那也无妨。这算是我私人借给你的,没有利钱,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水宪看似随意地说来。

    贾放:……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那他要是赖账,岂不是可以一辈子不还?

    但这话他坚决不能问出口——因为他本就不是这种人。

    “那好,既然你愿意信我,我也乐意助你。”贾放在一瞬间拿定了主意,也抬头望着对方,“你昨日说的事,我同意了。期限五年,五年之中,你每年付我一千两银子,机巧的工具也好,时新的器物也罢,但凡我能想到的,都会交给百工坊的匠人,由百工坊替我实现。”

    “至于百工坊会如何复制、使用这些物事,我一概不过问。总之,百工坊可以全当这些都是自己的工匠想出来的,拥有全部的支配权。”贾放一口气把他的条件说完。

    谁知坐在对面的水宪皱起了眉头,看似大惑不解地问:“你是说……一千两?”

    这位年轻的北静王突然站起身,飞快地来到贾放面前,拽住贾放的胳膊,拉着人就走。两人飞快地出了雅间。门外的走廊上原本有店小二和仆役穿梭来去,见到水宪拽着贾放出来,纷纷退到走廊两侧,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水宪拖着贾放来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间小房间的门。

    门内是一间净房。

    贾放差点没惊讶出声。

    因为他眼前根本就是一个现代化的洗手间:进门就是一面宽大的西洋镜子,将人映得纤毫毕现。西洋镜跟前就是洗手池,洗手池上安着白铜的水龙头。贾放试着伸手将其拧开,温水便汩汩地涌了出来,流进洗手池,又顺着洗手池下的管道流走。

    洗手间的一角笼着一炉檀香,馥郁的香气正从炉内慢慢溢出。檀香炉旁侧有一幅棉布帘子挂着的,不用想,那里面一定就是卫生间。

    这一间洗手间几乎完全可以和现代的卫生设施相媲美——贾放受到的震动不小:此前他总是抱着悲观的想法,认为仅凭一己之力,很难将这些卫生设施推广开来。可是现在看起来,他只是给了一点小小的指引,古代人民就可以将其完美地复制出来。而像晚晴楼这样规格的高档餐饮机构,恐怕正是自上而下地推广这种清洁习惯与生活方式的最佳起始地点。

    而一个“古人”此刻还正拽着贾放的胳膊,两人一道面对着洗手池跟前的穿衣镜。

    “一千两……你知道这晚晴楼一年的盈利有多少吗?”此刻水宪的声音不像他以往那么平静,相反却像是有点儿生气,仿佛被人看扁了似的,贾放不明白他问起这个是何用意。

    “这是晚晴楼里的第一间,在这之后,晚晴楼里还会建很多间这样的净房——最好的雅座里也会建。来到酒楼里的客人可以完全将这里当成是私人宅邸、私下会面之地,不必与他人共用这样的设施,更加无须外人服侍伺候。”

    “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簪缨世家,马上都会知道晚晴楼有这样一种极其洁净,又完全无需下人在旁、时时打扫更换的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