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铜匠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失望,听见最后这一句,立即喜形于色,连忙拍拍胸口厚实的肌肉,说:“俺老童,别的没啥,力气一大把,三爷吩咐下来就是。”

    等到贾放拿出图纸,又报了尺寸,工匠们才闹明白他们究竟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贾放要做的是:剖面是工字型的长直铁件,每一枚铁件至少需要二丈长。除此之外,有木制的轨枕,用来支撑轨道,同时又能够固定轨道的位置。

    “这真是个大件啊!”看到图纸的工匠们无不感慨。

    贾放则终于发现他可能将古代技术工种的工艺水平想象得过高了:这个时空已经出现了相对成熟的冶铁技术和比较初级的炼钢技术,能够生产一种叫做“灌钢”的钢铁,但是仅仅用于生产农具和一部分军需,而且规格较小。

    换句话说,技术上还无法做出贾放要求的,这样大规格的钢轨。

    但这难不倒工匠们,一群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最后提出用青铜为材料,用地坑法浇铸出来试试。

    这边工匠们议得热火朝天,那边任掌柜将贾放请到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三爷,敝东家是下过严令的,三爷要做什么,小的原没资格过问。可是这……”

    任掌柜不好意思地指指贾放事先摊在桌面上的图纸,“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呀?”

    贾放哈哈一笑,说:“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不过,任掌柜,这回我真的要卖个关子。等这第一对铁轨……不,现在看起来是铜轨,等它们做出来之后,您就可以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在百工坊的运作模式之下,工匠们的执行力是惊人的。没过两天,两道两丈长的青铜轨道真的铸成了。

    贾放在百工坊的后院里,用两驾马车做了一个实验。

    两截铜轨铺在地面上,其中一架马车的车轮经过改造之后,刚好可以架在两道轨道上;另一架马车则直接放在平地上。

    贾放命人在马车上各堆了一千斤的重物,然后让两头骡子各自拉动车辆前进。

    放置在铜轨上的车辆,骡子轻轻一拉就动了;至于直接放在平地上的那一辆车,车夫大声吆喝着赶骡子,那骡子低着头,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拖了两步,便扬起头,“昂吃”“昂吃”了好几声,似乎在讨饶,又似乎在抱怨:这么重谁拖得动……

    贾放随即让人把骡子从车驾上卸下来,让人将两辆车复位,然后他回头看着工匠们,问:“有谁想来试试?”

    试试?试试徒手拖动这本身重量就不小、还堆了一千斤重物的车辆?这——能成吗?

    工匠们大多面露不信之色,倒是铜匠与贾放的合作最多,干脆脱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穿了贴身的小褂,露着一对精壮的胳膊,朝车驾跟前一站,沉声说:“俺老童来试试。”

    结果自不必说,铜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平地上的货车拖了五六尺远。可一换到铜轨上,铜匠轻轻松松,没费多少力气,就在同伴们惊呼声中将货车拖出两丈开去。

    实验过程中,贾放与任掌柜全程在旁围观。

    “我想,这时候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了吧。”贾放说。

    任掌柜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

    这时工匠们已经将朝贾放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请贾放给他们“说说”——这些匠人们知道贾放的能耐,每一件事都能将背后的道理说明白。

    贾放乐得大方,将摩擦力和摩擦系数的原理讲给众人知道,尽量用工匠们听得懂的大白话。

    摩擦力这个名词众人都没听过,贾放就用“阻力”,摩擦系数也没法儿直接用,贾放就用“阻力因子”,但是他一边比划一边解释,又引导众人联想冬季的冰面、铺满碎石沙土的道路……虽是对初中物理全无概念的工匠,渐渐地也好似明白了什么。

    候在一旁的任掌柜,越听越是心情激荡——贾放只让人做了两丈长的铜轨,但任掌柜心思活络,知道贾放必定会让人做上几十丈、上百丈的轨道,用于重物的运输。

    就算贾放不做,他老任也要让人开工:这两条铜轨,看起来普普通通,在京里修一小段这样的道路,老百姓最多也就图个新鲜。

    可是这样的东西如果放在矿山、码头、货仓……这可以节省多少人力和畜力!

    任掌柜一面想,一面自顾自眉飞色舞,表情夸张。他可不知道,贾放可是将任掌柜的表情全都一一看在眼里的。

    贾放当然知道轨道可能会给这个时空带来什么样的改变,他也完全无意打扰任掌柜的浮想联翩——但是他打算先请这些高手匠人们满足他在大观园中的需要。

    他需要总长两百丈的铜轨,数对青铜铸就的车轮,可以随意拆装的那种——他并不是想在大观园里安装观光小火车,目前贾放的野心还只局限于:加强大观园内部的货物运输能力,如果真有什么货物送抵稻香村,这些货物需要尽量在外界不知情的情况下运出大观园。

    于是,贾放豪放地下了订单。

    任掌柜也很豪气地应了:百工坊若是连这个都答应不下来,就别想着以后了。

    贾放通过稻香村里的“缩地鞭”,再次来到桃源村。

    这回他一抵达,就发现村民们正喊着号子,将一株又一株的带皮杉木从河道中拖上来。这种杉木大概有海碗的碗口粗细,笔直笔直,每一株都有个三四丈长。

    看起来,桃源村新拓宽河道的这条“青坊河”,成了运输这种木材的良好途径。

    “这又是要做什么?”贾放问正在现场指挥村民们劳动的老村长。

    老村长热情地回答贾放:“这种树叫做铁衫,树芯处木制坚硬,几乎与精钢不相上下。大伙儿从上游的村子那里采买了一些,正好可以用来做运货的轨道。”

    说着,老村长还给贾放比划:“削成这么粗,这么宽,铺在平地上,回头车辆就在这轨道上行走,比在平地上走省劲,省好多劲!”

    贾放:……

    我在做什么,您怎么也能知道,不止有样学样,还懂得因地制宜?

    他使劲儿旁敲侧击,想知道老村长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如果这回老村长还说是贾放说的,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跳出来反驳——这绝对不是我说的。

    谁知老村长说,是一个从村子里路过的货郎提起了这个法子。正好上游有人伐了这铁杉,老村长就自己拍板,开始行动了。

    贾放面上不显,可是心里的震惊并不亚于他第一次发现这座桃源村的时候——这真的是,镜像世界吗?

    他打算看看村民们到底是怎样自己把这铁杉制成木轨的,谁知老村长这时终于露了怯:“三爷,三爷您指点我们一下啊!”

    “那货郎只是提了个法子,具体怎么做……我们不会呀!”

    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