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文认得那是太太身边的嬷嬷赖氏,因是太太的陪房,可以算是整座荣府里最有头有脸的嬷嬷。

    但双文很不喜欢赖氏,“看人下菜碟”这五个字,在赖氏身上最贴切不过。近来也是如此,贾放在时,这位一张嘴比抹了蜜还甜,贾放不在,从孙氏到她到福丫,院儿里就没有人没受过这赖氏的排揎。

    双文见到赖氏偷偷往稻香村摸过去,心道不好:贾放这会儿正在稻香村里“闭关”。但看这嬷嬷的样子,摆明着就是想偷摸进稻香村,看看贾放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双文登时朗声开口:“赖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赖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个激灵,扭头一见是双文,登时朝地面上啐了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贱丫头。”

    双文满脸是笑,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走到赖氏跟前,柔声问:“您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太太有句话,要我带给三爷知道。”赖氏没好气地说。

    双文能看得出她在闪烁其词,继续温和笑道:“三爷眼下怕是在午睡,您有什么话可以交代我,或是您下午再来一趟也行。现在吵了三爷午睡,怕是不妥。”

    赖氏登时又啐一口:“老娘要做什么要你管?”

    她转过身,望着稻香村的大门,像是想要不经通传便推门进去。但是回头瞅瞅双文,赖氏又不敢就这么硬闯进去,登时骂道:“你这小蹄子还在这儿盯着做什么?老娘是欠你钱了还是怎么着?这没你事——”

    双文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半点恼色,只是平静地望着赖氏。谁晓得她这副“以德服人”的样子,竟让赖氏恼羞成怒,走上来扬起手掌,冲着双文白净的面颊就要扇下去。

    “兀那婆子,到这里作甚!”

    出声的是那二十个小工之一。他们之中有些人不仅见过赖氏,还曾有人诱导她主动踩上一大坨香喷喷的牛粪。此刻见到赖氏要欺负双文,一向只听双文话的几个小工登时围了上来。

    “赖嬷嬷,这里不是荣府——这几个都是三爷礼聘来的匠人,我也管不着他们。”双文躲过了一掌之厄,平静地说。

    赖嬷嬷见到这些小工,依稀也觉得有些面善,但是她早已想不起上次见到是什么情形了。此刻她见对方一个一个人高马大的,拳头握起来跟铜锤似的,心里已经怂了,点点头说:“算你狠。”

    她知道这里不是荣府,心想那便等你回荣府了再慢慢收拾你。

    但是赖氏人怂嘴不怂,临走还上下打量一番双文苗条的身材,啐了一口道:“什么人……连个姑娘都还没挣上呢。”

    赖氏口中的“姑娘”自然指通房丫头。她骂完就跑好轻松,双文一张脸却气得通红,所幸的是那些小工们都听不懂这府里下人之间的“黑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个只管跟双文招呼:“双文姐姐,下次那老虔婆再来,你叫我们。”

    双文努力平下气,心想贾放说得果然对,若是将自己的眼界局限在这内宅之间,那么看到的自然也只有内宅的争斗,就像这赖氏一样,永远跳不出这七尺墙头。

    可是她却疏忽了:赖氏虽然被小工们唬走,但荣府后宅却是赖氏的地盘,并且仗着自己的身份胡作为非。

    晚间双文一回荣府,一只脚迈进了荣府后院的门,立即被一群妇人捂嘴的捂嘴,捆绑的捆绑,扎成粽子似的,押进了东路一座仆妇们住的院子。

    “嬷嬷,这小昌妇给您押来了!”

    赖氏却正坐在阶上发呆。她心里有些拿不准:要是对双文下了狠手,开罪了贾放,太太那头,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可她却又始终心痒难搔,放不下关于贾放的秘密。贾放说是监造大观园,但他可是每天都一头扎进那稻香村,不到天黑不出来。更要紧的是,有好几次寻贾放的人一直都寻到了到稻香村口,都被这婢子唬住,甚至三言两语调开了,让贾放有机会事后再从稻香村里偷偷溜出来。

    一个好端端的爷们,整日待在园子里做什么?——赖嬷嬷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认为双文显然知道内情,否则便不会百般帮贾放掩饰了。

    “嬷嬷,您说您在这儿审这丫头,回头三爷告到太太那儿可如何是好?”

    赖嬷嬷摇头:“不会!”

    她的理由很充分:“大奶奶快要临盆了,太太得在大爷院儿里盯着,哪里顾得上这小小的一个奴婢?”

    她说毕朝正在挣扎的双文一转脸,眼一瞪,问道:“你老实说,三爷每天在那稻香村的小院子里都究竟做些什么?”

    “可别告诉我是读书和午睡——鬼才信你这鬼话!”

    第72章

    荣府东路的小院里, 赖氏带着几个婆子,扭住了双文。

    “双文姑娘,我说你啊, 也忒傻了。你到三爷那儿当差这么久,三爷也没看上你, 还让你拿着二等丫头的例。你帮他遮掩个什么呀?”

    有个婆子凑上来劝双文:“不管老爷有多疼他, 三爷都只是个庶子, 府里的正经家产, 都要落在大爷和二爷手里。看样子, 将来三爷是要被远远地打发到南边, 去他那片见了鬼的封地上去的。你究竟是想在府里找个出路, 还是没名没分地跟他到南边去?”

    双文口里被塞了一团帕子,说不出话,但眼神分明在说:你们不明白。

    赖氏让人把她口中的帕子取出来, 双文并没有马上开口, 低垂着头, 似乎她已经屈服了。

    “说吧,三爷每天到那稻香村里做什么隐秘之事?你一定知道。”赖氏颇欣赏自己的权威,放缓了语气,诱双文开口。

    谁知双文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纵声高喊:“走水啦!快来人那,这里走水啦!”

    她不喊救命, 不喊来人,偏偏喊“走水”, 让几个婆子瞬间慌了手脚,七手八脚地费了好一会儿功夫堵上了她的嘴。

    赖氏气得脸色铁青,却故意好言好语地对双文说:“你喊啊, 让你喊!”

    “今儿全府上下都守在大爷大奶奶的院子里,看你能喊得谁来。”

    赖氏心里盘算得挺美:今儿大奶奶生产,府里的人都在前头东路贾赦的院子里听消息等着领赏。短时间不会有人过来,双文就是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发现。大奶奶又是头胎,少不得磨上了一天半夜的。这段时间里,甚至不会有人发现双文悄没声儿地失了踪。

    “你是咬死了不肯说是吗?”赖氏一张脸拉下,阴笑两声,道,“让她尝尝‘笋炒肉’的滋味。”

    “话说教坊司里出来的人,不可能没听说这个吧?”

    双文当然听说过:这“笋炒肉”可并不是什么美食,而是将毛竹劈成极其轻薄的篾片,然后把人的四肢捆住,用绳子把肉一勒,再用这极细的竹篾片不断抽打,打的时候能疼到极点,但是被打的人之后皮肉上看起来却没有打伤,淤血全在内里,是特别阴毒的私刑。

    双文曾经亲眼见过教坊司里的姐妹受刑,却万万没想到荣国公府里竟然也有人这么狠。

    竹篾片抽在她手臂上的时候,双文的眼泪立刻下来了,她拼命摇头,甚至想要把被捆起来的左手臂递上去——你打我可以,打我左手臂吧,右手还要用来画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