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贾放完全确认,这一页绝对是新出现的,早先他翻书的时候从没见过。

    他手中的这本《名录》,很可能就和水宪从潇湘馆取走的那一本《书目》一样,能够自动更新。只要他往蘅芜苑中添加新的重要植物物种,这本《名录》里也就会跟着添加。

    贾放慢慢地往下读,见到黄花蒿这一页中明确写道:含挥发油,可提取青蒿素,可做抗疟药,可做抗血药。他也忍不住欣喜——这就是编撰《植物名录》的意义了。以后世人若有机会查阅,便可以察觉这种形貌普通,并不惹人注目的小草,竟也有这样巨大的药用价值。

    好好维护这座植物园,好好更新这本册子,也许将来能编出一本《本草纲目》来呢?

    贾放把册子收好,再回头去查看他那一卷卷轴。

    “哇——”

    贾放很欣喜,双文也忍不住凑头来看:“果然……”

    只见那卷轴之上,蘅芜苑跟前的那一座玲珑山石,现在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青色,这色彩相当微妙,将湖石表面的青灰色描绘得惟妙惟肖,十分传神。而山石上一片翠绿茂叶,中间点缀着一点一点鲜红,应当就是那些珊瑚豆子一般颜色的果实。

    山石之后,蘅芜苑的主体建筑露出一个角。

    贾放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完成了。

    但是,等等……贾放突然想到:新提示呢?

    之前两回,都是建完之后在这卷轴上变为彩色,同时再出现一座新的建筑,呈现水墨色,那就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但这次又出了幺蛾子,他完成了蘅芜苑的主体建筑,但是下一步需要建筑修复的项目却没有出现。

    贾放很想挥一挥这幅卷轴:是不是出问题了?

    双文却比他仔细,对卷轴上蘅芜苑的图形也要熟悉得多。她立即发现了不同,伸手指着图上,道:“看,三爷,这里多了一道折带板桥。”

    贾放定睛一看,才发现卷轴上当真多出来一道桥,而且是墨色所绘,只不过因为画面布局的缘故,这道桥只是在蘅芜苑的玲珑山石侧面露出浅浅的一道,所以不易被人察觉。如果不是双文细心,他就一定会错过去了。

    “折带朱栏板桥!”贾放登时想起,原著上确实提过这么一座桥,而且桥的地点也确实是在蘅芜苑附近。

    这折带板桥,乃是桥面没有弧度的平桥。“折带”乃是指桥面有曲折,三折五折七折九折都有,但一般都会统称为“九曲桥”,是中国古代造园术中的重要一环。左右来回曲折的折桥,能够延长园林景观的动线,扩大园中人的视野,也为园中景致增加韵律感。

    贾放与双文都对这折带板桥很熟悉,只是贾放因为读过原著,所以知道这板桥上的栏杆是朱红色的。

    而双文要反应一下才想明白:“确实如此,绿柳红桥,这样搭配才好看。”

    于是,下一步修筑这座“折带朱栏板桥”的计划就定下来了。

    贾放说:“正好,工程不算大,所费的时间也不多,正好让这些匠人和小工们在年前干完,每个人领一个大红包,回家过年。”

    双文登时笑:“三爷考虑得周详。”

    贾放又说:“这桥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你可以吗?”

    双文比她刚来时多了好些自信,当即掩口轻笑道:“我绘出图样来,三爷难道就不看了吗?”

    贾放这个人天性精细而谨慎,双文画的蘅芜苑图样每一幅他都看过,需要改的都圈出来让她改。双文也因此获益匪浅。所以这时她这么一说,贾放也笑了——他既然领了这个大观园总设计师的头衔,手下的作品,他自然得一件件检查。

    一时大观园的工作安排就这么决定了。双文自去画草图,第二天与工匠们分派任务,大家先着手准备起来。

    贾放却有他自己的心事——

    大观园里增加的这一条折带朱栏板桥,式样比较简单,建筑起来一点儿也不费事。但这提醒了他:或许在“缩地鞭”的另一头,桃源寨里,也该考虑建一座桥了。

    他在桃源寨的整片封地,实际上被青坊河一分为二,分成了两个部分。其中,原本土著们生活的桃源村,以及绝大部分种植稻米的水田,都在青坊河的左岸。因此左岸成了桃源寨的主要生产和生活区域。

    但是从余江来的新移民抵达之后,那些没有分到土地的人们开始着手开垦新的土地。他们在贾放这里拿到了开垦许可,其中有一部分待开的荒地便位于青坊河的右岸。

    青坊河水大的时候,人们尝试游泳过河,水小的时候就直接蹚水过去。但因为怕水里还有没有完全根除的钉螺,所以人们过河过得都提心吊胆的。

    后来人们就想了个土办法。他们在河两岸各寻了一棵大树,树身上拴起一根粗粗的绳缆,然后在这绳缆上拴上一条小船。

    需要过河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这条小船上,使劲儿拉动缆绳,就能把自己“拉”到对面去。

    但这也稍许有些麻烦:一来只有这一条小船,一次只能载两三人,如果有很多人需要同时过河,就需要等上很久;二来这小船的位置也有些麻烦,有时村民们兴冲冲准备过河,在河边一看,那船正在对岸,得赶紧把船拉过来,刚拉到一半,对岸来人了,见到便拍腿惋惜:“早知道你就等这片刻的功夫,把我拉过去嘛!”

    因此贾放想:既然将来青坊河对岸的开发在所难免,那就早早地把桥梁设施建起来吧。

    而且冬天建桥也有一样好处:青坊河这时的水量较小,很容易就能在上游截一道水坝,让大家在下游施工。若是再拖到明天春夏之交,水大的时候再动手会更麻烦。

    因此这幅“施工图”卷轴,提醒他提醒得非常是时候。

    第二天,贾放来到桃源寨,他把五个行政村的村长一起找来开会,在会上宣布了他的决定——要趁枯水季的时候在青坊河上架一座桥。

    决定一宣布,五个村长齐齐喊好,新余和一村二村三村的村长尤其兴奋。他们的村民有一些是开垦右岸荒地的,早已经提过过河不便。但是他们自觉是外来者的身份,不太好意思向贾放提出建议。

    现在贾放则自己提出来了。村长们便踊跃认捐:“我出二两纹银!”

    “我出三千流通券!”

    “老秦不才,拿不出什么钱物,但必定动员村里的青壮,听从贾三爷的调度与指挥,人人出力,绝不敢吝惜。”

    “那……我村的富户挺多,要他们出钱必定是愿意的,但是……贾三爷,这里的规矩,出钱修桥的人名字能上功德碑吗?”

    贾放傻了:……功德碑?

    感情他眼前的这些村长们——在这桃源寨好歹都算是政治人物了,对于公共建设的概念依旧是:大家积极认缴认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然后大家一起上,功德碑?

    修桥这是公共工程啊!理应由执政团体从税金等渠道来源的公共财政基金中开支,然后由专业施工团队建筑完成呀。

    “你们让我缓缓!”贾放手一摊,让五名村长先稍作,让他思考一下。而他自己则将手肘撑在身边的椅背上,开始思考。

    他有点明白历史上那个“自秦以后,皇权不下县”的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