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去,你随后赶来?”大皇子终于让了步,也换了一副柔和的口气。

    贾放点了点头,艰难地说:“我们在京里见!”

    大皇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确定他会不会信守承诺。见贾放表情真诚,大皇子咬了咬下唇,终于什么都没多说,收起了急报,转身出门。贾放听见他在屋外简单地号令一句,紧接着是脚步整齐,大皇子带上了他在武元的一百骑兵,直接没有片刻的耽搁,直接赶去驿站。

    贾放趴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胸口的疼痛渐渐缓过来了。他起身便往桃源寨的贤良祠那里过去,刚开始还是用走的,到后来竟是发足狂奔——

    他有种预感,太子薨逝,贾府怕是也牵连到了。京中的变故已经过去了五日,如果他跟大皇子一起飞骑回京,到京的时候恐怕连黄花菜都凉了。

    他一口气冲过缩地鞭,从稻香村中出来,见四下里无人,便朝大观园园门处冲过去。奔到园门处时稍稍驻足松了口气——大观园园门处依旧是红漆大柱,贾府并未服丧。

    他刚要开园门进贾府,谁知那园门自己开了。一个人探身进来,正好与贾放面面相觑。

    “老三!”来人是贾赦,他面上依稀有泪痕。

    “大哥!”贾放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贾赦的衣袖问:“是怎么回事,谁出事了?”

    贾赦低头拭泪,勉强道:“咱爹——”

    贾放赶紧拉着贾赦就出了园门,也顾不上路上会撞见旁人,一路向荣禧堂冲去。贾赦被贾放拉着,在他身后急急匆匆地道:“父亲不让我去找你,但我想你时不时会在园子里出现,或许能碰碰运气。天可怜见……”

    天可怜见,贾放还是回来了。

    贾放不说话,他已有预感是贾代善——同时也抄给他的急报上只有太子薨逝的消息,对余人却只字不提。或许贾代善为了不惊动牵累自己,做得出这种隐瞒消息的事来。

    他拉着贾赦,一路冲向荣禧堂。此时荣禧堂中一片肃静,贾放与贾赦放轻了脚步,接近贾代善的卧室。只听贾政开口:“父亲,您明明想见三弟,为何却不去信招他回京?”

    只听贾代善的声音断断续续:“不,不要让他回京。让他留在南方,那是他该在的地方——”

    第183章

    荣禧堂中, 贾代善强打起精神,抬起眼皮,望着身边的林如海, 开口颤声道:“贤婿……”

    林如海不敢怠慢,连忙跪在贾代善榻前, 大声道:“小婿在!”

    只听贾代善幽幽地道:“敏儿是我独生爱女, 从今往后, 我将她……交给你了。”

    贾代善话音还未落, 屏风后便传来一阵女眷的哭声。荣禧堂内用一扇屏风将男宾与女眷隔开, 但是却没法儿挡住隐隐约约的哭泣之声。

    林如海心情沉重, 但此刻也只能应下, 并且赌咒发誓,拼却此身,也要护得贾敏周全。

    谁知贾代善的眼光转向林如海身后站着的贾政:“政儿……”

    “父亲, 儿子在这里。”贾政一提袍角跪下。

    “……你们夫妇今日便启程, 为敏儿……送亲……”

    这句话一出, 室内人人惊讶。眼看贾代善命在旦夕,他非但不把儿子女儿留在身边,反而在这节骨眼儿上命贾政两口子送贾敏南下,前往姑苏与林如海即刻完婚。

    屏风后登时悲声大作,能听见贾敏在哭着呼唤父亲。

    贾代善却精神了一点,道:“不用怕……父亲还能撑着。五日已经撑过, 再撑十天半月,总要撑到你们拜堂的日子, 才能咽、咽……”

    贾代善一口气没转过来,女眷那边已经悲痛欲绝,晓得即便贾代善真的过世, 荣府为贾敏能及时嫁出去,恐怕也会秘不发丧。

    贾政心中痛楚,泪水爬了满脸,却也只能应道:“儿子这就起身,为妹妹送嫁。”

    贾代善这时总算是舒出一口气,望见一向板正的二儿子此刻也面上难掩悲痛,忍不住叹息一声:“政儿,你送敏儿去姑苏,回程时带你媳妇去江宁你丈人那里去盘桓上几个月……不要急于回京……”

    这是……将荣国府的人都遣散了,京里不留人了吗?

    贾代善望着贾政的目光却转温柔,小声道:“你母亲对你寄予厚望,为父何尝不是如此……到了南方,多与你岳丈学学,板正之人,亦有板正之人的存身之道……”

    贾政登时泣不成声,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赦儿呢?”贾代善话说得多,此刻已经累了,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贾赦三步并作两步进去,刚要开口禀报,忽听贾代善道:“恩侯……为父已经命幕僚代拟上表,为你请封世子之位……这荣国府,日后就交待在你身上……”

    贾赦心头难过,将额头在地面上碰得砰砰响,高声道:“此事自当待父亲痊愈之后再做打算,父亲且耐心静养,无需过问这些闲事……”

    屏风那边一声不吭,史夫人一向反对贾代善提早为世子请封的,这时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往后几个月,你须全心全力照顾好你媳妇和孩儿……照顾好你母亲,与阖府……”

    贾代善的话说得尽量简洁,但其实颇有深意。他将贾赦留在京中,并且为贾赦请封,贾赦得到世子之位,将来继承荣国府,但是所担的风险一点儿都不小,更何况贾赦之妻眼下有着身孕,娇妻弱子,一起陪他在京中涉险。

    世人所谓有得便有失,大约便是如此。

    “最紧要,最紧要一项——转告放儿,让他千万不要……”

    贾代善艰难无比地说出四个字:“不要回京!”

    话音方落,只听见脚步声声,有人从门外转进来,在贾代善榻前跪下,沉声道:“父亲——”

    贾放在他两个兄长一个妹婿身边跪了下来,瞬间将贾代善惊到了,一时没能说话,但片刻便湿润了眼眶。

    贾赦是被贾放拉来荣禧堂的,自然不觉得太过惊讶。贾政在贾放身边,什么都没说,只伸手重重拍了拍贾放的肩膀。林如海则转身冲贾放行了一礼。

    贾敏啜泣着在屏风另一边道:“三哥!”史夫人没出声,但她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对于贾放来说,来自贾府的亲情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之一。他从来都姓贾,所以即便有人告诉他,他应当还有另一个贵重无比的身份,这也无法改变贾放的自我认知。

    所以贾放此刻极为平静地道:“父亲,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