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登时傻了……

    双文回到大观园中,又是去了栊翠庵中坐了许久。在园内施工的工匠们纷纷玩笑,说双文姑娘别是真把这栊翠庵当成了禅定之所,眼看就要悟了。

    她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默默地坐着,一坐便是两日两夜。除了吃喝和偶尔沾一沾枕头, 双文几乎所有的时候都坐在栊翠庵空空荡荡的后院里,面对她早先用细沙碎石铺起的“枯山水”, 似乎连她自己也行将枯萎, 陷进通往寂灭的入定。

    她始终没有想通:

    如何竟有人有这样生杀予夺的大权,只一笔,只因一笔, 就可以剥夺一个画工的性命,毁去一个寻常女孩一生的幸福?

    若是旁人有这样的权力,那她是不是也一样有寻仇的权利,去向那人讨还回来——那些无辜失去的性命,这么多年蘸着血泪的生涯,此间失去的公道,她是不是也有权利讨还回来?

    她这么个普通人,与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究竟差别在了哪里?

    到了第二天夜里,双文实在是支持不住了,便回蘅芜苑,倒头便睡,睡了一天一夜。

    旁人都放下心来,只道双文姑娘是已经想通了。

    谁知第四日头上,双文忽然起身,对镜梳妆,换了身衣服,午时之前出门,再次来到打铜巷牌楼跟前。照旧有小轿在此等候,将她接到山子野所住的小院跟前。

    杭德舟已经在那里等她,一见她便劈头盖脸地问:“你可是确认过了?”

    双文点点头,没说话。

    杭德舟冷笑一声:“女人……都是这样的,生活安逸了,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不计较,关起门来过上自己的小日子便罢了……”

    话犹未完,只见双文抬起头,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杭德舟,眼中似乎有一团火。

    “我想找他亲自问一问!”

    杭德舟一怔:“找他?你是说……找皇上?!”

    双文点头。

    杭德舟眯着眼,看了双文半晌,忽然道:“问了之后呢?得到答案之后呢?你心里很清楚自己能问到什么,你不过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而已。”

    双文的眼中忽然又转迷茫。

    “我来告诉你——”

    杭德舟突然从衣袖之中,拿出一柄手铳,平平地举起。

    山子野的小院里,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一只觅食的母鸡,头一点一点地,正在院中转悠。杭德舟的手铳顿时转往那个方向,只听“砰”的一声,那只母鸡登时倒在血泊之中,双腿一蹬没了小命。

    手铳响时双文浑身一震,这一声似乎将她震醒了。她睁圆了眼问杭德舟:“你……你是什么人?”

    杭德舟手中倒提着那柄手铳,淡淡地道:“和你一样的人。”

    与她一样,饱尝了屈辱的滋味,熬了很多年,如今才开始真正尝试复仇的人。

    双文上下牙不断地颤抖:“太子殿下、荣国公,还有我家贾三爷……与你有何关系?”

    杭德舟反问:“他们与你又有何关系?”

    是啊,朝中权贵,你来我往,倾轧杀戮,与双文这升斗小民的哀伤与仇怨又有什么关系?

    双文抖了半日,才将眼光转向地面上那只毫无生机的死鸡。

    “现在这只鸡浑身遍布铁砂,就算是煮了来吃也会被硌了牙。”杭德舟冷笑着说,“任何人,就算是大罗金仙,也躲不过这手铳的一击。”

    “如果我把这只手铳交给你,安排你去见皇上,你会怎么做?”

    双文讶然:“我?”

    杭德舟点点头。

    双文迟疑着,她反复问自己,三天了,她给自己提出的问题,究竟有没有得到解答——她究竟有没有权利,以夺去旁人的性命为代价,质问、审判……复仇?

    杭德舟见状一声狞笑,抬起手臂,将手铳那黑洞洞的铳口指着山子野那间屋子的门口。

    山子野在他的手里,不由得双文不点头。

    与此同时,双文却极其坚定地点了头。她的声音不抖了,恐惧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但我有个条件。”双文朗声道,“你如果真能安排我见到皇帝,我会带上这……这东西。但是用不用这东西,在我!”

    无论发生什么,她才应该是拥有选择权的那一个。

    “否则就请你现在就给我们爷儿俩一个痛快,黄泉路上,好彼此有个照应!”双文大声说。

    如果她受人胁迫指示,前往弑君,那她究竟成了什么人?她所渴望的公理与正义又成了怎样的笑话?

    她从不畏死,可是却怕死得毫无价值意义。

    另外双文也认定了现在对方有求于她,一时半刻之间,她与祖父必定无虞。

    果然,杭德舟再次笑出了声,赞道:“不愧是贾放教出来的人,说出来的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突然来到双文面前,一伸手就将她的右肩一扳,将双文整个人都拖入自己的怀里。双文大惊,奋力挣扎,却感觉自己落入一座铁箍之中,根本无法挣动。

    年轻男子口鼻中喷出的温热气息就在双文耳侧,双文一时面红耳赤,却奋力高声道:“你若辱我,有死而已!”

    杭德舟狰狞笑道:“放心,我对女人没有兴趣!我只是想教你领略一下——”

    他强硬地托起双文的右手,让她的手指勾入手铳的扳机。紧接着两只手一道,抱着双文的右臂,举起,帮她扣下扳机,连扣三下。

    “砰、砰、砰——”连贯无比的三声。

    双文只觉得一声尖叫凝在口中,竟没能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