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换衣服的速度很快,但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会儿,门发出吱地一声,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贺山亭稍抬了抬眼帘。

    宋醉穿着宽松的白衬衫,丝滑的面料拢在皮肤上,前三粒扣子松松挣开,领口处敞出大片光洁的肌肤,同下面系得严严实实的扣子对比,形成一股既纯且欲的味道。

    少年漆黑的丹凤眼盛着一点寒漆,眼周肌肤格外薄,泛出浅浅的红晕,如同在引人深入,让人忍不住想压在书桌上弄哭。

    宋醉并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只不过当他意识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衣领处,不知为什么骤然紧张。

    他后知后觉扣好松开的纽扣,一半是缓解尴尬,一半是真的想问,语气不确定地问:“我穿这件衣服还好吗?”

    他只听到了不染情绪的一声嗯,他在心底松了口气,而贺山亭敛下深邃锋利的眼。

    何止是还好。

    他不否认从一开始宋醉的长相便是他喜欢的类型,衣服是他亲手挑的,模样是他喜欢的,如同一件无比漂亮的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宋醉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平静拨打了一个电话转过身,他下意识问:“这么快就走了吗?”

    对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接着便走出宿舍关上门,这便是一个很明确的肯定了。

    宋醉抿了抿泛着水光的唇,如往常般坐在椅子上看书,沉浸在学习的海洋里。

    同以往磨皮肤的旧衣服相比,质感柔软的衣服不会令他分心,翻书时手腕间也不会看见线头。

    嗅着衣服上微不可察的薄雾气息,他突然坐直身体,一眨不眨盯着关上的门,心里涌上莫名的情绪。

    他连五块钱都还没付呢。

    *

    下午周校长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走出会议的他特意换上正装在学校大厅亲自等待,校长夫人在边上不免好奇:“这是谁要来?”

    “贺山亭。”

    谁都清楚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听到这个名字校长夫人眼里露出浓烈的惊讶,在良好到拘束的家教影响下,她没有张开嘴只是眨了眨眼。

    贺山亭没有国内求学背景,没听过这位对哪间国内大学青眼相看,这次竟然会突然造访沪大,他们不得不做好完全准备。

    莅临学校的政商名流不少,原不用如此如临大敌,全因贺山亭这人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唯恐招待不周被记恨。

    校长夫妇对贺山亭的到来十分好奇,谁知贺山亭到访后只是平易近人说明资助物理学院,周校长做好的准备全没用上:“我还以为您会对经院感兴趣。”

    每年经院收到的资助是最多的,物院长年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科学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基石。”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现代物理发展已经迟缓了,在量子的疑云里缓慢前行,即便有天才人物的出现,也只是局限于领域里的小突破,如同一粒水落进大海里。

    周校长对贺山亭有些改观,他本以为贺山亭会是个十分世俗的人,没想到贺山亭对科学发展还挺关心的,在言谈中对艺术品也十分了解,好像不是传闻中只关心利益,只是性子冷了点。

    他们边谈边参观学校,周校长领着他走进图书馆说:“这是我们学校新修的图书馆,地没批下来只能建在山上,修了五年才修好。”

    贺山亭的视线投向落地窗一角,一名卷头发的少年拿着书在窗边默背,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模样,他平静收回目光。

    “要不是今天太突然我就给你做甜品了。”校长夫人可惜地开口,“我做的蔓越莓曲奇可好吃了。”

    “她报了一个班学过。”周校长提起夫人语气沾上骄傲,“你别看她平时不下厨,甜品做得有模有样的。”

    “我做得也不算好。”校长夫人谦虚开口,“班里有个少年做得比我好,蔓越莓曲奇的做法就是请教的他,不过好久没去上课了。”

    “那有点遗憾。”周校长问向贺山亭,“要不今晚去我们家吃饭?家里的佣人会做正宗的德国菜。”

    “下次吧。”

    “这个时间还有事吗?”周校长问。

    他准备在家里做一顿丰盛的中德晚餐,配上慕尼黑的麦芽酒,记得没错的话贺山亭在德国长大,应该不会拒绝他的邀请。

    贺山亭瞥了眼窗边的少年。

    “去久了有位小朋友不高兴。”

    第四十九章

    黄昏的日光并不晒人,在透明的窗面上投下暖黄的光,宋醉在宿舍看不进书,在图书馆默背看过的内容。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划开屏幕是阿亭的电话,他愣了一会儿走到僻静的楼梯口接通电话。

    “你在干什么?”

    “看书。”

    宋醉感觉自己的语气太冷淡了点,握住手机学着对方问:“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办完了。”男人声调悠闲开口,“我在图书馆门口,你出来吧。”

    对方仿佛笃定他在图书馆,宋醉没背完书并不想走出适合学习的图书馆,可在电话的催促下还是慢吞吞走出了图书馆。

    他望见男人拎着杯奶茶站在门边,不知道是哪位客人送的,少年抿了抿唇问:“你办完事怎么还没走?”

    “马上就走了。”

    听到这句话宋醉松了口气,可心里泛出细微的怅然若失,每次见面的时间都不太长,不过五块钱也不能要求太多。

    贺山亭望着少年,再次见面宋醉的表情永远是安静恬淡的,只有不开心的时候会紧抿着唇。

    “下午忘了跟你说。”

    贺山亭掀了掀眼帘。

    “说什么?”

    宋醉闻言抬头,下午阿亭连钱都没收就走了。

    这个角度稍微有些仰视,恰好望见对方流畅分明的下颌线,他正准备避开视线,对方俯下身把一杯奶茶递到他手里。

    原来是给自己的。

    他心里涌出莫名的滋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细长的手指陷在他柔软的黑发里。

    “小朋友今天特别好看。”

    宋醉其实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没长到一米八是他一生的痛,可对方总是会弯下腰同他平视。

    这让他不太反感阿亭摸自己的头,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抿紧的唇往上翘了翘,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气定神闲地把五块钱塞进了男人的包里。

    贺山亭啧了一声,神情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意味。

    是位爱听漂亮话的小金主。

    宋醉不知道贺山亭心里对自己的评价,他小心打开奶茶的外包装,咬着吸管喝了小口奶茶,漆黑的眼睛眯了眯。

    甜津津的。

    *

    喝完奶茶宋醉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吴缜结束了社团活动在宿舍玩电脑。

    “你除了上课就是看书吗?”吴缜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也可以去参加点活动认识新朋友。”

    开学以来他真没见过宋醉同谁走得近,说起来宋醉的性子也不冷淡,你和他说话也是温声回答,可同人的界限分得很清楚。

    宋醉回到宿舍坐在椅子上,他今天还有群论的书要看,希望能在熄灯前看完。

    他听到吴缜的问题稍微侧了侧头。

    这个问题他也被阿亭问到过,刚要点头望见衣柜里的衣服,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的温度。

    准确地说他除了上课看书还有见阿亭,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在自己的生活里占了不小的比重。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拨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宋醉谨慎地走到阳台接通电话。

    而从运动场上下训的殷子涵提了袋水果在桌上:“这是我队友送的水果,大家随便吃,千万别跟我客气。”

    吴缜感觉殷子涵从医院回来后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他正要伸手拿个苹果,殷子涵打掉他的手。

    “让你吃了吗你就吃,知不知道这是给宋哥的东西,宋哥挑完才轮到你。”

    “一个苹果至于吗。”

    吴缜放下水果小声抱怨,一周不见他对殷子涵还是没什么好感,想到会和这样的人相处四年就窒息。

    下一秒殷子涵一手端着切好的水果,一手打开阳台关上的门。

    经历一白天的酷热,夜里的阳台终于多出那么一丝的凉意,从江上吹来的风刮开夜幕。

    他的语气软得不可思议:“宋哥,天气这么热要不要吃点水果——”

    然而话音落下便望见少年握着电话转回头,漆黑的瞳孔一片冷漠,他像是被什么犬科动物在夜里盯上般。

    殷子涵立马打了个冷颤,宋醉的眼神如同斗兽场上的兽类无比冷漠,他迅速关上阳台的门,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阳台的门重新关上,宋醉握着手机转回了头,他面前是沉沉夜色。

    “你以为去了沪市就能摆脱我吗?我告诉你是做梦!”电话那边声嘶力竭。

    “这个月你要是不拿五万块给我,我会来沪市找你,一寸地方一寸地方找,告诉你身边所有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找不到我就去找姓许的。”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少年的神色骤然冷漠。

    “分手了?你知不知道他家有多富贵,没了他你拿什么还钱,你以为这三年就还清了你欠我们家的东西吗?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这个月必须给我五万块。”

    少年听得似乎有点烦了。

    “你还想不想要你这条命?”

    他的声音格外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吃饭喝水,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却尤为惊恐。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母亲过去对你多好,她在病床上醒不过来,你忍心看她在病床上受苦吗?下个月 。”电话里的人软了下来,“下个月我要见到钱,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宋醉抿唇答应后挂了电话,一只手放在细细的铁栏杆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

    他以为考上名校可以开始新生活,可以摆脱过去的影子,好好学习尽力生活,以往的经历还是在他生命里打上烙印。

    每当他想好好生活总会有声音告诉他你有什么资格好好生活,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在泥泞挣扎久了还是带着泥,希望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夜风将太阳花连枝吹起,他小心地将花重新埋回浅层的土里。

    *

    宋醉洗干净手回到宿舍,熄灯后他没有像往常般用平板浏览文献,他开始找同城的兼职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