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交题速度来说宋醉不算快,在一群人里落在末尾,但始终能在最后一秒写下正确答案。

    他在窗户外看得战战兢兢,唯恐少年交题的动作慢了一两秒被淘汰,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空气沉闷透不过气,转头望见身后全是探头探脑的同学们。

    一群人趴在玻璃上的画面有些惊悚,被淘汰的人一个接一个,速度慢的宋醉却不负众望坐在椅子上。

    两小时不知不觉过去,礼堂里的选手只剩下五位,有人压不住心里的激动说:“该不会要拿第一吧?”

    “别毒奶。”

    侯泉马上呵斥了同学的话,但他自己也紧张得屏住呼吸,眼神好的体委瞄到了最后一道题。

    这道题是院教授出的证明题,压轴题证明困难正常,但问题在于固体物理根本没学过,听体委说完所有人都不抱希望了。

    最后一道题目给的时间是二十分钟。

    能留到最后的都是大佬,除了慢吞吞的宋醉以外前面的题七八分钟就计算完,然而七八分钟过去了没人有交题动静,足以可见压轴的难度。

    侯泉身后的同学们已经开始争论如果没人证明成功最后的分数是全列第一还是按步骤给分。

    “一般都是按步骤给吧。”

    “我仔细看了这个比赛的规则,说完不成题目就淘汰,很有可能是全不计分并列第一。”

    “有这个可能!”

    侯泉推了推自己的后瓶盖眼镜打破同学们的幻想:“五个第一不可能。”

    “为什么?”

    “院领导出不起这个钱。”

    因为太有道理所以无人反驳,虽然他们看不上经院的狗大户做派,但不得不承认人家经院就是有钱,物院出了名的抠搜。

    然而就在他们失望的下一秒,卷发少年慢吞吞交了答题纸,老师宣布了第一名。

    这个时候侯泉才反应过来宋醉哪里是做题速度慢啊,能把压轴做出来的人做前面的题目轻轻松松,压根就是过分稳健!

    他望着击败高年级的少年不得不感叹,如果说之前低年级组拿第一尚在想象范围里,如今的宋醉实力不是普通人可以企及的,说不准会是学术史留名的天才。

    同学们为宋醉爆发出热烈掌声,当宋醉领完奖状走出礼堂,差点以为自己拿了诺贝尔奖。

    殷子涵点头哈腰:“辛苦宋哥了,用不用我背你去图书馆?”

    宋醉听得抽了抽眼。

    “我他妈去医院。”

    吴缜闻言吓了一跳:“怎么要去医院?”

    少年对上吴缜语气变得温和。

    “家里那位在医院。”

    吴缜不免关心问。

    “住院多久了?”

    “半个多月吧。”

    宋醉神色有些焦躁,住医院半个月了还不满意,搞得宋天天成了留守孤猫。

    他这副模样在外人看来便是记挂担心,同学们看宋醉的眼光立马不一样了,在医院住半个多月肯定不是小病,家人病重依然为班级比赛是怎样一种奉献精神。

    宋醉赶紧补充了句:“没什么问题。”

    贺山亭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人毛病太多了,然而同学们看他的目光更敬佩了。

    比赛结束后他被迫收到好多水果花篮,全告诉他要坚强病会好的,早上那个女生更是劝他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憋着自己,吴缜就快说节哀了。

    宋醉:…………

    这院再不出他就得把医院砸了,不然下次他收到的可能就是友好的花圈了。

    *

    宋醉面无表情捧着八斤重的水果花篮走去医院,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叫贺山亭出院。

    他一个没注意撞上了梁医生,他底盘稳倒是没什么事,梁医生撞出了两米远。

    宋醉马上放下花篮扶起梁医生,不好意思道歉:“对不起撞到你了。”

    梁医生摇了摇头,没来由说了句。

    “身体恢复得挺不错的。”

    宋醉压下的疑惑重新浮现,梁医生怎么知道他身体出现过问题?正当他要再问梁医生已经离开了。

    第一百零八章

    宋醉在原地打开手机查梁医生的资料,能担任贺山亭主治医生的人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果不其然百科上有梁医生的资料,十六岁考入清华大学医学院,在贺氏的资助下留学,博士毕业于牛津大学,外科成就斐然,是国际上知名眼科专家。

    宋醉看到最后句话下意识抚摸眼睛上的伤疤,很难想象那么严重的刺伤会痊愈,仅仅留下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不是普通医生能做到的。

    他回想起初次见面梁医生的声音十分耳熟,不仅是梁医生贺山亭的声音也莫名熟悉,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当初在西南救他的人会不会是贺山亭?

    这个荒唐的猜测不由得在宋醉心里生长,他关掉手机走进病房。

    男人坐在病床上神色散漫看杂志。

    宋醉把花篮放在了窗边的桌上,因为有人鼻子比狗还灵忍受不了轻微的风信子香,他放好后转头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院?”

    “你亲我下再说。”

    贺山亭放下杂志偏头看他,宋醉无奈走过去亲了对方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院?”

    然而对方装出无辜的神情,眨了眨眼睫显出病人的脆弱无力:“我可能好不了了。”

    宋醉听得想揍人,完全没办法把面前这人和那个温柔寡言的人联系在一起,说贺山亭是千年狐狸精都更有可能。

    那个时候贺山亭应该在斯坦福留学才对。

    宋醉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按了按太阳穴下最后通牒:“你再不出院我走了。”

    贺山亭望着少年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叫来方助理办理出院手续。

    方助理听到贺山亭要出院既放松又着急,放松是因为终于要处理公司的事务了,着急是因为大晚上出院事态肯定相当紧急。

    车上方助理忧心忡忡问:“今晚出什么大问题了吗?”

    见后视镜里的男人点头,他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准备,大概率是陈明那方有动作。

    谁知男人平淡回答:“再不出院小朋友该发脾气了。”

    方助理把自己的话吞了下去,他们老板就是个恋爱脑,他考虑要不要找下家了。

    *

    出院后宋醉坐公交回到家,宋天天蹲在院门口伸长脖子,看起来像只可怜巴巴的秃毛麻雀。

    食盆里的猫粮全吃完了,他给宋天天开了个火鸡罐头,小猫趴在碗边哼哧哼哧开始吃。

    宋醉坐在椅子上写了会儿作业,打定主意明天不去医院,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疑惑走到院门口去开门。

    一开门灰蓝色眼睛的男人站在门外。

    宋醉看着门外的贺山亭有气发不出,对方特别能拿捏他的心思,作天作地但总能在最后一秒收敛,没办法他只能别开脸递过去钥匙。

    过了阵子方助理送来了贺山亭的东西,瓷器名画将房子几乎堆满了。

    当然大部分东西在宋醉眼里都没什么意义,属于漂亮但无用的奢侈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跟贺山亭这个人一样。

    他帮着方助理收拾东西,收拾到最后有个红木箱子,箱子里全是厚重的德文书。

    他一本一本把书放上书架,忽然一张画从书里落了出来,那是张泛黄的肖像画。

    画的笔触凌乱恣意,只能看出是少年坐在屋顶仰头对着明亮的太阳,大片鲜明的颜色洒在画上,有种斑驳近乎神经质的美感。

    尽管他对艺术并不了解,但也感受到了笔触里蕴含的浓烈情感,浓烈到毫不掩饰的无声偏爱。

    世界是黑白的。

    只有画上的人是彩色的。

    宋醉用自己匮乏的文笔脑补了一个故事,他默默收好这张笔触凌乱的画,应该是贺山亭收藏的艺术品。

    然而下一秒他在画的后面发现了贺山亭的德文名字ludwig,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怪不得会有那么热烈的日光。

    自以为抓住对方把柄的宋醉顿时不淡定了,像贺山亭这么自恋的人肯定不会随随便便画一个人,那画上的人是谁?

    他盯了会儿把折好的画放回书里,当方助理离开后故作镇定走到客厅。

    他手上拿了本书坐上椅子,浑不在意问向贺山亭:“忘了问,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贺山亭朝他看过来。

    宋醉喉咙咽了咽解释:“我就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事儿,反正我也不关心。”

    贺山亭看着嘴上说着不关心实则紧张竖起耳朵的少年,勾了勾唇角一本正经答。

    “有一个。”

    宋醉不知道是该纠结对方喜欢过人还是庆幸只喜欢过一个人,他想到那张画捏了捏拳,贺山亭都没给他画过画。

    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他拿了比赛奖金可以花钱约稿,再说了以贺山亭的年纪喜欢过别人正常,没什么需要纠结的。

    又没追上。

    在脑子里想出标准答案的少年安心坐在桌子上看书,他完全不在意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把握当下专注自己,学习不比思考这些问题重要。

    他看完书云淡风轻去床上睡觉,靓仔云淡风轻盖好被子,靓仔云淡风轻闭上眼。

    可就在闭上眼的下一秒一心向学的靓仔直挺挺地坐起身,跟只贴上符纸的小僵尸似的。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