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亭外的细雨还在淅淅沥沥,没有停下的预兆。

    “陛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欸乃》。”

    这曲名有些熟悉,翩秋好像听常侍说过。

    “有半年没私下见过她了。”刘月盈将双手平铺在琴弦上,突然蹦出一句不太相关的话。

    “如果真能放下,半年时间足够长了;可是朕发现,不能。”长长的睫毛向下垂着,遮住眼眸里的千回百转。

    “离她远了,那些看不明白的,就看明白了。以前对她的猜忌实在多余——就像这次的事一样,胡中立处心积虑的想除掉她,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就是算准了朕的多疑。”后牙被咬紧,英明一世的皇帝也会被臣子算计。

    “这次看清了全部,终于信她一回。原本想,等这段紧张的战事平缓下来,就传她来。可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才能……”一段完整的话被说的支离破碎。

    这是刘月盈在翩秋面前才会露出的无助,翩秋都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女皇。

    昔者先皇后薨逝的时候,不过十三岁的刘月盈正在金城视察民情。闻此噩耗,想要速速返京,却被先帝传信严词拒绝,痛骂只顾自己私情,不念天下苍生,德不配位云云。

    她连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先皇后下葬的那天,刘月盈远望荣城长跪不起,就流露出了这样的神情,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陛下是心系天下苍生的人,如今大兴正艰难,不顾儿女私情,是可以被谅解的,别人也会体谅的,啊。”翩秋看着刘月盈从小长到大,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把她当做女儿,如今她露出这样小女孩的神情,忍不住母爱泛滥,伸手按住她的肩。

    “她真的会体谅吗,阳织是她妹妹啊……”

    “阳丞相一定是明大义的人。”

    缓缓呼出胸口的浊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走罢,今天荒废了一日,往后再不能这样了。”红衣华服的女子盈盈起身,表情略带懊恼。

    ==

    我住在了青州太守的家里,她也是个女官,对我客客气气,考虑的也细致周全,留了一整块西厢房给我下脚。

    这么多天来,我只管运河修建的事,一线快要完工了,不能大意;而她管理青州大小事务,除了投入在运河上的百姓与货物之外,两人交集不算太多。

    一天夜里,我照例在书房挑灯夜战,连夜查看最新的汇报。

    因为要守住北四镇的缘故,人力物力抽调了大部分过去,导致运河一线的修建速度放缓许多,石料和大型的木结构机械储备也不足,好多原先的计划得重新盘算。

    我其实对这些机械一点也不感冒,从小读的都是风花雪月和经纶策论。不过现在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的手原本也是青葱洁白细皮嫩肉,现在食指、中指那里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老茧。

    写的正入神,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有瓦片的移动。

    听见那声音心里一沉,是谁不能走正门呢?我瞬间摔下毛笔想找地方躲起来,可是那人下一秒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衣着露骨,长发随意扎在后面,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像是几千年都没变过。

    是沙钰。

    “你怎么来了?要是给皇帝的人见到,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很着急,所思所想脱口而出。

    “虑娃娃怎么肝火如此旺盛,是瞧不起我的武功吗?”沙钰左右瞧瞧,找到椅子坐下来休息。

    “虑娃娃真是可爱呢,这么紧张作何,你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那些暗卫和摆设一样,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进来了。”

    我瞪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对她的态度非常复杂。

    她是南蛮的国师,是我师父的朋友,又救过我一命,可我现在沦落至此也是那些人借着她的名义向我发难。

    斜眼看着她,缓缓说:“皇帝的人对你来说像摆设,是不是意味着你可以潜入大兴皇宫,对她不利?”

    “你怎么像吃了火药一样,许久不见,看到你的救命恩人一句感谢也没有,就说了两句话还那么呛。”她掏出那把来去无踪的扇子,在手里把玩着,抬头微笑:“我对刘月盈不敢兴趣。或者说,我还需要她帮我呢——怎么会对她不利?”

    注视她许久,开口说:“沙钰,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你看看我来的多巧,我这次来,就是为你答疑解惑。”沙钰把扇子合拢往手心一打。

    “南蛮进攻江南郡,是我那个好哥哥独断专行的后果,井底之蛙总是觉得自己最厉害,有能与大兴抗衡的实力。结果你也看到了,派出那么多兵力,还不是只拿下半个小州。”

    “真与你无关?”

    “我说虑娃娃,我和你师父多年挚友,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你师父不是卖国的人罢。我那哥哥多年前就把我挤出权利中心,要不然——我能这么自在?”

    将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有一个疑惑:“为什么风旗军查不到你的身份,胡中立却查到了?”

    沙钰这时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微微蹙眉对我说:“虑娃娃,你的救命恩人肚子饿了呢,怎么办~”

    妖精就是妖精,明明强大的很,非要装作可怜模样,不知道的人一定会被她这泫然欲泣的样子勾的三魂失了二魂。

    把她赶进内室,喊舞夏做一份夜宵来。

    沙钰是饿极了,一碗面条吃的速度极快,三口做两口就下去了半碗,面汤上还在冒着热气。

    “这件事详细说很复杂,一句话概括就是,除非我想,否则皇天后土也查不到我的踪迹。”她一口面条咽下肚,“所以,不是胡中立查到的我,而是我那位好哥哥与胡中立说的。”

    “你的意思,是胡中立和南蛮首领私下串通了?”

    沙钰用筷子捞着剩下的面条,没有仪态地点头,又继续问我:“你研究江南郡那么久,研究出什么东西来了?”

    我暂且觉得她可以信任,于是说:“李泉生的家族和曾铭、胡中立勾结许久了,从高祖朝开始就贪污官银。”

    “没错,我来给你分析分析。你看胡中立这个人,对内贪污钱财、污蔑丞相,对外线人众多、勾结敌国,而且能控制京城一大半的官员,你说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