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为主。”公孙珣坦然答道。

    “以兄长为主?”

    “不是,”公孙珣无奈纠正道。“是以自己为主。就是无论和谁交往,位高者也好,位低者也罢,德行让人景仰的也行,行事让人鄙夷的也无妨……一定要坚守自己本心,不能随波逐流,更不能在双方交际中失去自己的自主地位。阿越,傅燮虽然是个人物,但你千万不要因为他如何就要自己怎么样!再好的人物,不能为自己所用,反倒要为他如何如何,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公孙越为之哑然……这个道理,虽然咋一听有些自私到刺耳,但却隐约有这么一番道理,因为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自己这位兄长的这个‘为自己所用’并不牵扯到什么道德因素,纯粹就是个主次问题而已。

    不过稍一思索后,公孙越却忍不住提及了另外一个人:“大兄那里……”

    “大兄的性格从小如此。”公孙珣耷拉下眼皮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道理,他明明心里懂得,却总是要别扭着来……而我们做弟弟的,怎么好多说?”

    公孙越瞥了自己这位兄长一眼,刚要再说话,却忽然听到前方喧闹了起来,放眼望去,赫然是前面开路的韩当遇到了骑马纵犬的刘备几人,正在那里笑谈呢。

    公孙珣兄弟随即闭上嘴,也打马上前,和这些数日未见的‘同门’聊了起来。

    一番笑谈以后,得知那边还是在放养状态,而那边更是早就知道公孙珣兄弟傍上了真正的大佬,但双方都未有什么见外的感觉……这很正常,就好像当初在辽西时公孙瓒忽然被太守看中点了女婿,公孙珣可以有资格妒忌,但郡府中其他年轻的吏员是没资格妒忌的,谁让人家姓公孙呢?谁让人家身长八尺容貌雄伟还‘大音声’呢?

    同样的道理,谁让公孙兄弟本来就是这群人中拔尖的呢?而刘备又只是个家道中落的‘汉室宗亲’呢?

    就这样,双方说笑一番,因为一边要回山下休息,另一边要去县城里送还犬只什么的,所以就此别过……然而,纵马走不过数步,公孙珣却又忽然勒住马匹,并回头看向了和自己错开的刘备一行人。

    “兄长?”

    “少君?”

    公孙越和韩当一起诧异的看向了公孙珣。

    “你们觉得……”骑在马上,映着夕阳,公孙珣欲言又止。“这刘备和那傅燮相比,为人做事有什么长处吗?”

    “兄长……说反了吧?”公孙越和韩当对视了一眼,然后前者率先开口。“你要是说傅燮和刘备相比有什么长处,我能列出十条不止!”

    “真要是那样我就不问你们了。”公孙珣手握缰绳道。“我问的就是刘备相比较于傅燮的优点……肯定是有的,你们说来看看。”

    公孙越沉默了下来,他的答案不言自明。

    “算了。”公孙珣摇摇头,又扭头问起了韩当。“那义公兄怎么看呢?”

    “我和越公子想的差不多,这傅燮的长处比之刘备多的是。”韩当一开始也是紧皱眉头连连摇头,但却还是若有所思的多说了一句。“不过,非要说这刘备比那傅燮的长处……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长处,因为很有可能是我本身出身过低的缘故……”

    “无妨,尽管说来。”

    “是……少君。”韩当认真道。“你不晓得,这几日我一个寒家跟着少君你们在洛阳刘府中盘桓,除了那刘公本人实在是宽以待人,让人心折外。对上其他的世家公子,我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颇让人不自在,对上那个板板整整的傅燮,就更是让人如芒在背了。而在緱氏山,虽然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可但凡有刘备这小子在,却总是能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的。”

    公孙珣面色平静,认真倾听,而公孙越一度张口欲言,却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其实不止是我。”韩当继续说道。“咱们在緱氏山这里,满府上下百余人,从金大姨算起,到下面三韩小婢,虽然不说有多喜欢这刘备,却几乎全都不讨厌他,他有什么事情来找,大家也都是能帮就帮。至于那个傅燮,虽然我对他也是佩服之极,但却对少君的一句话非常赞同,那就是最好对他敬而远之才能让人舒服。”

    “好一个敬而远之。”公孙珣忍不住感慨道。“其实人性相通,你我都如此觉得,其他人又如何呢?那傅燮行事高洁,谁在他面前不是如芒在背呢?刘备虽然胡闹,但是从大兄到我再到阿越,又有哪个讨厌他了吗?这番话义公兄说的实在是好……不过,咱们赶紧回去吧,明日还要再赶去洛阳。”

    韩当和公孙越一起点点头,转身催动马匹,而公孙珣跟在后面,一边轻轻走马,一边却是盯着远处官道尽头的夕阳出了神。

    话说,公孙珣心里所想何止是这一层?

    他听到韩当如此说后,却是恍然想起了母亲说过得那些关于这刘备的‘事迹’和评价……这刘备能‘得人’!

    至于这个‘人’,此时此刻,大概因为秩序尚在的缘故,只能是士人。其他人,无论是有武力的勇士,还是能种田的氓首,在士人眼里都不算是人的,而刘备年纪尚小,也够不着太多的士人,所以他的‘得人’才不显。可是仔细想想,乱世一开,这个人就不只是士人了,上至公卿,下至氓首,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那自然就都算是人了,这位的得人自然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正所谓见贤思齐,两相对照之下,公孙珣却难免有些反思了起来……母亲从自己幼年时期起就教导自己,说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自己虽然听进去了,但却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就是碍于出身和视野,自己其实长久以来都没能搞清楚这个‘人’的概念,勉强收拢一个韩当还是按图索骥……看来,自己得‘知错能改’了!

    恍惚间,前面一阵喧闹,已然是赶到了緱氏山下的别院中,公孙珣下得马来,也不说用饭的事情,却是直奔后院去找这别院中管事的金大姨去了。

    ……

    “刘备……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机权幹略,不逮燕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旧燕书》·卷二十八·世家第三

    第九章 道明理彻

    说是金大姨,其实今年才三十来岁,毕竟嘛,当年公孙大娘买下这批三韩女奴时就全是一群小毛丫头而已。但是话还得说回来,无论如何人家也是看着公孙珣长大的,所以公孙珣叫一声大姨也总是没问题的,双方关系也向来很融洽。

    “阿珣怎么来了?”见到公孙珣过来,后院的金大姨自然也是蛮高兴的:“刚回来,应该先去净面再去吃饭才对,可是有什么事情?”

    “些许小事。”公孙珣一边坐到了一个小板凳上——这又是公孙大娘的‘发明’,只是在外面碍于礼法没法用而已,一边笑答道。“劳烦大姨取些钱物来,我明日要在洛阳城中置处小房产,还要和洛中士子交游……”

    “这事无妨。”金大姨闻言不以为意道。“来时主母交代了,凡是对阿珣你扬名有助力的事情,比如说这和洛中的士子交游……那钱财上的界限一律放开。”

    公孙珣点点头,俨然是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突然转了弯:“许久没和大姨一起说话了,今天就在这里吃饭,顺便聊一聊闲话好了。”

    “阿珣不嫌我啰嗦就好。”金大姨失笑道,然后即刻起身吩咐小丫头打水、铺陈桌子之类的。

    收拾一通后,二人坐好,自然有小丫头碰上饭来,公孙珣低头一看却忍不住笑了:“竟然是鸡肉羹?”

    “怎么,不合口味?”金大姨微微一怔。“我记得你蛮喜欢鸡肉的,不行我让厨房换别的上来,上百口子人的厨房,总不能只做鸡肉羹的。”

    “不是这事。”公孙珣盯着眼前的鸡肉摇头笑道。“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旧事而已……”

    “什么旧事?”金大姨是真的好奇了。

    “时间太远,不是很确定了。”公孙珣一边用筷子扯开炖的稀烂的鸡肉一边说道。“我说出来,大姨帮我想想有没有这回事……我隐约记得是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过年前后吃饭,正吃着呢,我忽然就想吃鸡肉,可炕桌上的鸡肉却已经被吃光了,好在家中有不少剁成块、腌渍好,又系在屋檐下冻着的鸡肉,于是母亲就让李三姨去外面拿些冻上的鸡块来给我煮……”

    “我记得!”对方话未说完,金大姨就笑了起来。“你没记错,确实有这件事情,不过煮肉的不是你李三姨,根本就是我!照理说,冻肉应该先用温水化开,然后才能煮。但是当日不是正在吃饭吗,而我们那群丫头又正在最能吃的时候,我就怕那些人把好吃的都给我抢光了,所以就偷懒,直接把整块冻鸡肉放进了釜里,点上火就回来了。结果最后滚烫的鸡肉羹端上来,外面的不少肉块都熟了,里面却还冻的生硬,根本掰扯不开……主母当时气得不许我吃饭,急得我一个人在旁边掉眼泪。”

    “原来还真有这事?”公孙珣也笑了。“我还以为是记错了……只是大姨,做饭我是不懂的,可是这个冻成一团的鸡肉,你说明明温水冲几下就能化开,为什么放在釜里煮到水都沸了,外面的肉都熟了,里面却还是冰疙瘩呢?”

    “这个道理我哪里懂?”金大姨摇头笑道。“小时候还干些粗活,可用不了两年,咱们家生意就大起来了,就算是我也不用亲自煮饭了,如今更只是会算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