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良久,韩当终于忍受不住,但却欲言又止。

    “别说话。”公孙珣闻言转过身道。“随我来。”

    韩当茫然不解,但却赶紧跟上。

    就这样,二人不急不缓的走下楼去,却是去了公孙越的房中。而推开门来,韩当更是瞬间愕然。

    “少君!”坐在房中的娄圭看到来人后面露喜色。“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当日看你办那义舍我就晓得,你这人终究是和我一样,不甘寂寞!”

    “少说废话。”公孙珣板起脸呵斥道。“阿越与义公兄帮我把住门口……我且听一听,你到底有什么奇策?!若还是如之前那般眼高手低,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守在门外的公孙越和韩当已经交换了好几次眼神,但每一次都无果而终……而一直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大门方才打开。

    “兄长!”

    “少君!”

    两人齐齐问候。

    “娄子伯这人的计划虽然粗陋,但我细细考量,竟然真有几分把握。”公孙珣瞥了这二人一眼后道。“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行此险策了!义公,你去请程德谋来,记住只叫他一人。”

    “喏!”韩当仿佛觉得自己胸口上移开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松快了起来。

    “阿越。”等到韩当走开,公孙珣却又看向了公孙越。“我还是要你替我留守此处……”

    公孙越张口欲言,但终于还是微微点头。

    “没办法。”公孙珣无奈按住对方肩膀解释道。“我能信得过的人实在不多,而娄圭之前在楼上说的那些话未必就不可虑……我今晚就走,而你就在这卢龙塞里替我掌控局势,并静待刘刺史前来。而不管是刘刺史来之前还是来之后,只要那几个曲军侯有异动,你直接想法子杀了就是,反正我们人多而他们又都是戴罪之身,杀完之后安一个意图潜逃的罪名,没人会计较的!”

    公孙越缓缓点头,然后又忍不住问道:“那……那公孙范又怎么讲?”

    “要叫兄长。”公孙珣失笑道。“那是你三兄。”

    “是。”

    “正如我所言,他毕竟是我们兄弟。”公孙珣继续笑道。“总不能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就把他当贼防吧?所以此行我会将他带在身边,以示亲信,顺便看看他是否得用……”

    公孙越再度缓缓点头:“我去叫……三兄来!”

    当晚,公孙珣带着公孙范、程普、韩当、娄圭,一行只有五人,一人三马,连夜轻骑出塞,直趋柳城。

    ……

    “太祖虚怀若谷,知人善纳……熹平年末,郡中骤遇鲜卑万骑侵入,于柳城虏郡守母,载以叩郡治阳乐。太祖临卢龙,又汇兵数千,当有所为也。然辽西广阔,自卢龙出柳城三百里,出阳乐五百里,所虑尤无能也。时娄圭在侧,献奇计,欲以太祖亲身犯险,左右皆怒,拔刀示刃者数矣。太祖乃排众曰:‘子伯者,弃家来投,千里相随,吾视之为股肱,安可疑乎?’遂行。”——《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第七章 出奇

    上午,阳乐城西五十里处,鲜卑大营西侧,莫户部所在,披散着头发的部落头人莫户袧正宛如死了爹一般的看着自家那被划破的帐篷。

    “你可知道之前出过几次这种事了?”莫户袧身旁,一名梳着发辫的高大鲜卑武士愤然喝问道。

    “四次。”被质问的那个鲜卑兵也是一脸懊丧。

    “既然知道都四次了,为何不晓得小心防备?”

    “这事不怨他,别朝自己人发脾气。”莫户袧回过神来,赶紧强压着各种情绪安抚道。

    “是。”

    “喏。”

    “这次又丢了什么?”莫户袧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回头人,”之前那个被质问的鲜卑兵闻言当即怒容满面。“两把长矛丢了,一件鞣制的皮袍也没了,还有一袋粟米……”

    “狗娘攘的,”才听到一半,莫户袧就彻底装不下去了。“当这里是自家部落的粪坑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头人一骂街,原本如集市一般热闹的莫户部营地反而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握住手里的兵器,静静的看着自家这位深得众心的头人,就等他一声令下,便要把东西抢回来。

    莫户袧握着马鞭,面色变幻不定,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换上了一副笑脸:“这件事情我会和柯最坦大人说的,大家不要坏了心情……起釜做饭!咱们今天吃肉粥!”

    营地里一片欢腾,而莫户袧则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是,这番对话,莫户部的人用的全是燕地汉语。

    没办法,鲜卑人没有文字,语言系统也不是很科学,原本是渔猎部族的他们,上了马以后就把打鱼织网的技术给忘了,跟着匈奴人在漠北学会了一定的冶金技术,可过了上百年后漠北却又用起了骨箭……那么问题来了,鲜卑人的文化前途在哪里?

    这还用问吗?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种北方游牧民族的唯一出路就是汉化,没第二条路可走!唯一的区别是,这个过程中他们是主动还是被动的罢了。

    那么回到眼前,莫户袧现在遇到问题其实正是莫户部汉化速度过快引起来的。

    人家漠北的同胞还在用骨箭,还在搞活人祭祀;漠南的中央王庭则在想着如何推广铁箭头,如何在战争中从汉人手里抢一些铁甲,如何从汉人的边塞文化中汲取营养建立汗庭制度;可位于辽西柳城边上的莫户部倒好,通习了汉语不说,竟然还当起了二道贩子,什么烈酒、什么步摇冠,什么药材,什么布帛……见识了这么多东西以后,你让他们怎么可能再去开历史倒车,搞什么鲜卑化?!

    说个极端点的,莫户袧本人现在去柳城做生意的时候都梳发髻的!实际上,现在周围的部落区分莫户部的一个重要依据就是他们的发型……莫户部现在都留头发和胡子的!

    秃头已经过时了,晓不晓得?!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样一来的话,你见识多,人家见识少,你好东西这么多,人家那么穷……都是同胞对不对,偷几样又怎么了?鲜卑人缺东西了不都是抢吗?偷你东西已经是给柯最大人的面子了。

    而且,你是要为这种事情内讧火并呢,还是要一气之下撤兵走人?真当新任的中部大人是吃素的?

    就这样,帐篷外面热热闹闹,可帐篷里的莫户袧却真的有些迷茫了……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文明进化,也不晓得什么又叫做汉化,但是自己和其余鲜卑部落的格格不入却是一个很明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