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段熲还说,如今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年头,四十岁就可以称之为老朽了。而五十多岁呢,指不定哪天就自然而然的去见幽都王了。所以,希望夏育能够体谅一个老年人的絮叨!

    当然,信中还有一些为夏育前途作想的一些话……大概就是你也快‘老朽’了,得想个法子立下大功,然后他段熲再在朝中活动一下,那说不定就能得个显位,然后光宗耀祖了!

    话说,夏育与自己的老上司多少年的生死与共,哪里会不懂这些信的意思?实际上他接到第一封信时就已经懂了,对方不就是想让自己尽快出兵,立下军功,与朝中局势相呼应吗?而如果呼应得当,那也是在帮自己老上司的忙,让他能够在朝中挺直腰杆证明价值,那主导朝政的宦官们高兴之余自然会以高官显位来酬功,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许诺了什么位置而已。

    然而,回到眼前,夏育才来到这宁城一年而已。正如之前公孙瓒和王门路上所说的那样,乌桓人那里都还没什么恩威呢!应对出塞大战的军械、粮草、民夫也统统没看到影子!

    不是说不能打,毕竟弹汗山距离汉境不过区区三百里,率骑兵直扑过去指不定是能克建奇功的……可对面的檀石槐真是那么好惹的,就让自己这么扑过去?自己此时的情况固然可以打顺风仗,但万一陷入劣势战局又该如何?

    未虑胜,总得先虑败吧?

    然而话还得再说回来,段熲是自己的故主,宛如君上!对方十余日间五封书信,他夏育怎么可能坐视呢?

    就在夏育头疼万分之时,一名亲近属吏忽然快步迈入大堂:“将军!”

    “何事?”心情正差的夏育不耐的质问道。

    “外面出事了。”这名属吏赶紧低头解释。“那从渤海领着一群游侠来投军的高衡高玄卿,听说将军几次三番招揽上谷郡的御车吏公孙瓒,对方却不应募,所以心中不忿,便带着人去门前喝骂,此时两边正拔刀露刃相持不下呢!”

    “王八蛋!”夏育勃然大怒,身上的书生气质顿时全无。“那高衡也知道人家没有应募吗?也知道人家现在还是上谷郡的御车吏吗?人家来传递公文,他却领着人围堵,还拔刀露刃,当军中是什么地方?!真以为还是他在渤海做游侠的时候吗?”

    属吏赶紧再度俯首。

    夏育将几案上的佩剑直接掷在了地上:“你持我的佩剑,现在就去,把那个高衡绑起来鞭二十!”

    “喏!”

    属吏自持佩剑去了,这边夏育却是不由哀叹一声,跌坐在了蒲团上……原来,他自己刚刚这番应对却是让他忽然想起了段熲对自己的恩情。

    想当年,他夏育在段熲的军中,也没少挨鞭子。可无论是还挨鞭子还是中箭,但凡受了伤,身为将领的段熲总是亲自来帮他裹伤,然后小心问候。跟随对方在边境十余年,自己就没见过段熲睡过一次好觉,因为对方总是与士卒同甘共苦。

    然后夏育却又是接着想到了当年让自己彻底名扬天下的逢义之战,那一战分为春夏两次攻势。

    第一次,段熲带着自己在内的一万多人紧急出击,只带着十五日的粮食,连战连捷,然后与数倍的羌人猝然相逢于逢义山。敌众我寡,而且力气已尽,但汉军却众志成城,上下一体,居然以少击多,大破羌军!那一战,羌人血流成河,光是斩首就八千余级,让天下振奋。

    第二次,也是轻骑追击,一日夜两百余里,接战时,汉军已经断了粮水,又累又饿,但是却依旧在段熲的指挥下努力向前,反而把羌人的粮食和水源抢了过来!最后,羌人大溃,自己和田晏他们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追击,连追三日,最后彻底把敌军军势给剿灭干净。

    那么再回到眼前,夏育不禁面露羞意,段公对自己的恩德,自己难道忘了吗?八年前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难道如今就做不了吗?

    一念至此,这位持节的护乌桓校尉终于不再犹豫,只见他翻出纸笔,并将几案腾空,俨然是要即刻亲手草拟表文,上书出塞,直趋鲜卑王庭弹汗山!

    写完表文就学着段公那样,出去给那个挨了鞭子的高衡敷药吧?夏育刚要下笔,却一度失神。

    而回过神后,他却又忘了自己刚才心中的腹稿。

    对了,当日段公上表自请平定东羌时,曾经对先帝说过那么一段话,所谓‘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然后,他就真的破定了。这件事情至今想起,仍然让人热血沸腾。

    不如就仿着来吧,也好让天下人知道,我夏育乃是为段公而战!

    一念至此,夏育提笔便写。

    ……

    “夫党人者,或耆年渊德,或衣冠英贤,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锢,辱在涂泥。谋反大逆尚蒙赦宥,党人何罪,独不开恕乎!所以灾异屡见,水旱荐臻,皆由于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请赦党人书》·汉永昌太守曹鸾·熹平五年闰月

    “鲜卑寇边,自春以来三十馀发,请征幽州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请征鲜卑表文》·汉持节护乌桓校尉夏育·熹平五年冬

    第三章 巡视

    天气越来越冷,位于整个大汉朝最北疆的平城更是首当其冲。要知道,这地方北面的白登山可不是什么崇山峻岭,根本不可能像阴山那样为河套够遮蔽风雪,硬生生改变一个地方的气候。

    实际上,入冬以后不久,平城这里就已经连续遭遇好几次降雪了。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和以往一旦入冬整个地方就陷入到半冬眠状态不同,平城今年的冬天却显得格外热闹。

    造成这一情况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公孙珣和他的那一部驻军。准确的是说,是他驻军冬日里每逢五就举行一次的军戏日!

    没办法,这年头太缺乏娱乐活动了,以至于士人们坐在那里长啸都成为时髦,斗鸡走狗这种东西几百年后都还流行至极,何况是这一类动辄数百人的活动呢?

    射箭、赛马倒也罢了,终究是看过的,但是这里的蹴鞠却与别处大为不同!

    公孙珣和吕范一开始当然是按照公孙大娘的英明指导来运作的,什么按照屯分队,搞循环赛、晋级赛,然后什么十一人、什么守门员、什么不许手碰鞠、什么之类之类的。但是一旦实行起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先不说这鞠的质量根本没法子像公孙大娘说的那样搞什么长传吊射,关键是一群左右都花了小半年才教明白的军士,哪里懂得那么多规矩?

    于是乎,时间一长就变成了抱着球去砸门的戏码。

    要是公孙大娘本人真在这里,她说不定会说这是足球、手球、橄榄球、俄罗斯群架等多种传统对抗运动的混合体!

    反正挺好玩,异常受军士们欢迎就是了。

    但是,事情的关键不在于这里,而在于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效应。

    要知道,军中有一屯步兵、一屯骑兵,几乎全都是来自于那批五原移民,而当初公孙珣为了防止这些人被欺负,当然也是为了能够吃下这里面的优质兵员,便想方设法把这些上千口子全都安置在了军营左近,并在军营和平城之前为这些人修筑了一个比较简陋但总归是可以落脚的定居点。

    而人嘛,天底下最厉害的东西莫过于是人了,这千余口五原移民在此处落脚后,很快就自我发展出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物……比如说有些老年妇女专门等逢五逢十军士们出营时间较多的时候,就挎着一个簸箩,里面装着布头、针线,等在军营外给军士们补衣服换钱;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移民,会制作弓箭,就跑到这里帮军士维护军械。

    当然了,还有永远免不了的一种生意,而且不只是五原移民中的寡妇,平城本地人也在做……公孙珣几次想阻止,但都被吕范给劝阻了,最后只能是让这些人不许靠近军营便作罢。

    其实,公孙珣自己也明白,这种生意是免不了的,便是辽西那边的军营囤地附近都有所谓女闾,只不过那里的女妓多半是从三韩、高句丽倒卖而来的,没人在意而已。

    总而言之,围绕这个军营和公孙珣大把撒出去的赏钱,一个有些奇怪但却符合某种规律的市场是彻底形成了。

    而等到这种广受欢迎的蹴鞠活动展开以后,这个市场又迅速的和这项活动结合在了一起,并且进一步得到了发展……现如今,每到逢五的日子,随着比赛的开始,一个几乎已经固定下来的市集就会在平城、五原移民定居点、军营这三者之间的官道上出现。

    渐渐的,甚至不仅是平城本地人,整个雁门郡都有大户人家提前一天坐着车子赶到此处,就只是为了看第二日的比赛,而这又进一步刺激到了这个市场的发展。这其中,让公孙珣感到惊愕的是,他甚至因此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才八岁的张辽,当时这熊孩子正因为场上进行的比赛而和本地的五原移民熊孩子进行集体约架。不得不说,就冲他敢打敢拼、以少敌多的气概,那万虫不当之勇的称号已经可以升级了——只是公孙珣尚未想好该唤他什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