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曹节也没有真去自己在北宫中的住处。实际上,他迈入黑暗中后不久,七拐八抹,居然去了宫中一处极为僻静之地。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他,甚至恰恰相反,此地主人听说他来了以后,便立即掌灯起火,郑重其事的将其请了进去。

    “老太妃身体可还安好?”曹节一入此地便大拜在地。“老奴曹节给虞贵人请安了。”

    “曹公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刚刚燃起的烛火下,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一边穿上外袍一边笑着迎了出来。“何必行此大礼,速速起来吧!”

    曹节谢过恩典,这才坐起身来与此人相对。

    “曹公,”这虞贵人等到对方坐定,便急切问了起来。“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找我?”

    曹节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年长许久的贵人,却是欲言又止。

    “你们都出去!”虞贵人当即反应了过来。

    此言一出,周围寥寥的几个年长宫女自然一起躬身退了出去。

    “其实,”眼见着室内再无他人,曹节却是神色黯然了下来。“老奴今日过来,乃是来与贵人诀别的……不瞒贵人,再往后,你我怕是就要九泉之下相会了。”

    虞贵人闻言既不生气也不哀伤,居然微微笑了出来:“曹公,人生数十载,到了你我的年纪,莫非还惧死不成吗?”

    曹节闻言不由苦笑:“如贵人所言,这把年纪若是能老死床榻,自然没什么可言的。可实不相瞒,老奴如今已经是走投无路,怕是十之八九就要死于非命,然后身死族灭,所以,这才专门入宫来与贵人相别……如今这北宫之中,昔日先顺帝之时就在的老朽,除了程大人那个老厌物,居然只有贵人与我了。”

    虞贵人不禁摇头:“且不提那个老厌物,曹公,你也是知道的,我与当今陛下隔了三位天子,所以向来是安坐于此宫中,并不问什么多余之事……你且说来,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了?天子刚刚成年不久,没听说什么外戚势大吧?莫非是前些日子宋皇后一案扯到你了?”

    “非也。”曹节依旧神色黯然。“乃是天子欲杀我,与什么宋皇后并无干系。”

    听到此话,这位虞贵人,也是汉顺帝的后妃、汉冲帝的生母,先是心中微微一动,然后却又连连摇头:“曹公何必虚言对我?你非是不知进退之人,天子哪里会无端杀你?必然是宫中内宦又起内讧,新晋者想要除掉你罢了!”

    曹节当即尴尬笑道:“倒是让贵人看笑话了。”

    “既然如此。”虞贵人也从容问道。“以曹公的智慧和手段,难道没有法子对抗一二吗?”

    曹节一时无言。

    第二十八章 伺机

    “曹公怎么不说话?”头发全白的虞贵人认真问道。“是不是有些为难之处?”

    曹节良久方才颔首道:“我也不瞒贵人,王甫、袁赦、封羽、张奉这些人,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有我孤身一人在北宫之中,已然是孤掌难鸣了!”

    虞贵人不以为然道:“若实在是孤掌难鸣,那便和这些新人和解一二便是,他们左右求得不过是中常侍、中黄门之位,而如你所言,王甫他们或走或死,空下来这么多位置,还要如何?”

    “事到如今,我哪里会不晓得该和解呢?”曹节正色言道。“只是贵人有所不知,诸位新晋常侍已经视我为砧板上的鱼肉,根本不屑于与我和解了。再说了,他们十余人盘布在宫中各处,我便是想表明心迹也得先想法子把大家伙都聚在一起,方能开诚布公……私下一一交流,只是为了他们之前的攻守同盟,怕也是难以对我采信,便是一时采信,转眼间也要变化。”

    “如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虞贵人不禁无奈答道。“我年事已高,宫中这些常侍也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便是想为你召集一下诸人,怕是也有心无力。”

    曹节也是继续点头道:“这便是老奴我一定要与贵人相见一面的缘故了,我不是没有些想法,但眼前情形也实在是太过危殆,拼死一搏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和贵人做个告别……毕竟,贵人与我都已经是如此年纪了。”

    说着,曹节便取下头上的两千石常侍之冠,露出花白发髻,就在这虞贵人的寝宫之中五体投地,大礼参拜。

    虞贵人见状忽然间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微微一笑,端坐不动,坦然受了对方如此一礼。

    天色已经极晚,曹节行礼完毕便恭恭敬敬的趋步后退,然后就直接离开了虞贵人的寝宫,往自己的房舍中休息去了。

    “所以,曹公是入宫去了?”

    曹府门前,去而复返的公孙珣扶着刀直视拦在眼前的大胡子文士,至于说本来应该在此处主持的曹二爷,此时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回禀公孙郎中!”罗慕恭恭敬敬行礼道。“正是如此,我家大人本就是北宫常侍,哪里能一直呆在里舍之中?”

    公孙珣不由冷笑:“你也是士人出身,这声大人倒是叫的情真意切……”

    罗慕低头不语。

    “也罢,牌技差人一筹我也无话可说,但天下人心大势在何处,也望你罗子羡好自为之!”言罢,公孙珣却是松开手,准备转身离去。

    “郎中不进去搜检一二吗?”罗慕忽然抬头问道。“你可是中都官从事,也是有执法权责的。”

    “来的匆忙。”公孙珣凛然应道。“并未来得及伪造反书、印玺、虎符等物,而若不能族灭曹氏满门,此时抄检些许财货又有何用呢?”

    罗慕孤身立于曹府门前,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

    一夜憋闷且不谈,第二日下午,曹节的反击便赫然出现了。

    “袁常侍且住。”司隶校尉官寺中的某处堂上,代替阳球处置袁赦的公孙珣忽然当着袁隗的面中止了交谈。“我且出去接个公文。”

    袁赦、袁隗,还有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袁术,纷纷抬眼看向了大堂外面出现的尚书台长史王朗王景兴,然后也都并没有多说什么。

    “何事?”公孙珣来到堂外,心里几乎是立即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王朗面色严肃,稍微顿了一下才认真言道:“文琪兄,有一件事情,桥公专门让我来告知你,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且说来。”听到这话,公孙珣心里越发警惕。

    “今日,有郎官上书朝廷,直言宦官误国,弹劾曹节、张让、赵忠……”

    只听了半句,公孙珣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弹劾曹节倒也罢了,连张让、赵忠一起弹劾,这是疯了吗?不懂得分化瓦解和区分主要矛盾吗?!但以现在来说,的宦官阵营的首恶说白了还是曹节和王甫这拨人好不好?

    讲实话,这种扛着大旗破坏大局之人,若是在平常公孙珣定然以为只是某些人犯蠢,毕竟士人中的蠢货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光是认为《孝经》万能的两千石都能有一打……

    然而,曹节刚一入宫,这就有人如此迫不及待的搞事情,那必然就不是蠢,而是坏了!这里面一定是有勾结和预谋的,就是要把原本孤家寡人的曹节和其余新晋宫中贵人连成一体。

    甚至可以想象,这个坏人一带头,马上还会有一大群蠢人立即热血上涌的跟上……而更可悲的是,公孙珣也好,对此心知肚明的桥玄、杨赐也罢,却根本没法阻止,说不定还有可能被裹挟!

    不然呢?难道你要站出来说,曹节是坏人,可张让、赵忠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