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实在是没辙了,当日出洛太过于仓促,而且说到底,正如娄圭之前所言,此番拜访完曹孟德以后,那自己的心思无论如何都该……或者说也只能放到辽东一地了。别的东西,也就只能放一放了。

    而就在公孙珣面色不渝,胡思乱想之际,众人已然是慢悠悠的来到了目的地所在。

    “回禀贵人,这里便是典韦家中了。”亭长指着一处大门紧闭的宅院言道。

    “大白天居然关着门吗?”韩当不由皱眉。

    “还请……”

    “这典韦家中颇为富裕?”回过神的公孙珣忽然打断了娄圭的话,然后直接出言询问。“这宅院倒也阔气,是他家中本就富还是刘氏给他的钱多?”

    “贵人猜的不错。”这亭长正色解释道。“典韦在此处的家宅是刚刚买下的,用的便是那襄邑刘氏为报他恩德所赠的财货……须知道,典韦虽然是个豪爽性子,却要顾忌家中父母俱在,所以有了钱后便买了此处宅院奉养家中老人!”

    “原来如此。”公孙珣恍然之后却又有些感叹。“父母俱在吗?那为何又白日大门紧闭呢?”

    “回禀贵人。”这亭长继续言道。“典韦为人豪爽而又忠厚,有武力却不滥用,所以很得乡民的拥护,此地平日里也是常常大门洞开,然后往来人流如织的……”

    娄圭和韩当愈发茫然,但公孙珣却不由失笑:“所以,只因为今日有我这个恶客上门,方才大门紧闭吗?”

    “贵人!”这个亭长忽然免去头上所戴木冠,从容下跪请罪道。“下吏有罪。”

    “你有何罪啊?”公孙珣忽然笑意顿无,并一时叹气。“不就是以为我是来捉拿典韦之人,然后便亲自拖延于我,复又让人暗中前来报信,让他躲避吗?多老套的手段?”

    韩当和娄圭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下吏愿受责罚。”这亭长面色涨红言道。“然而下吏有一言不吐不快,还请尚书郎许我陈述一二!”

    “说吧!”不知为何,公孙珣忽然间只觉得牙疼的厉害。“此事一出,怕是你也要郡中闻名了,届时莫说我一个尚书郎,便是真正总理天下治安的中都官尚书刘公来了,又哪里能管得住你说话呢?”

    “请贵人明鉴,下吏虽然只是一个升斗小吏,却绝非是邀名之辈!”那亭长闻言面色愈发涨红。

    “你且说,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公孙珣赶紧劝道。

    “是。”亭长昂首咬牙言道。“那典韦杀人有罪,我自然知道,后来虽然有改元大赦,却也活罪难免,此事下吏也比谁都清楚!之所以不抓,乃至于今日开纵于他,乃是因为下吏惭愧,而非是枉纵!”

    “惭愧?”

    “然也。”中年亭长面色激愤道。“我出任亭长十余年,眼见着世道一日日败坏,盗匪一日日增多,周边各地也越来越凋敝,以至于动辄就有官吏明夺,盗匪暗抢……如此局势,我执掌此地治安,却常常束手无策!而典韦虽然是个罪犯,可是因为他的缘故,这些年此地竟然无人敢犯,官吏不敢来此多收赋税,盗匪不敢来此劫掠!此地能平安一时,繁华一时,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这典韦的……而说起治安一事,我一个吏员却不如一个罪犯,难道不该惭愧吗?”

    “所以呢?”娄圭气急败坏。“你到底想说什么?”

    “并无他意!”这亭长直接叩首言道。“只请洛中贵人捕我便是,不要去追索典韦!此地可无亭长,不可无典韦!”

    公孙珣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

    “太祖过陈留,道逢北海王修。修以病故,不与人交,太祖叹其德而不取。韩义公、娄子伯在侧,义公不解,以子伯智问。子伯晒言:‘明公以己度人,不敢信其德,且不取也!’义公复问:‘子伯何以信耶?’子伯复言:‘予亦不敢信也!’义公遂哂。”——《新燕书》·卷七十·列传第二十

    第三章 盛意(上)

    “少君这是何故?”

    韩当惊愕万分,赶紧松开缰绳去拦住自家主公,却终究是碍于对方威势渐长,不敢真的去拉拽,只好反身斥责地上那亭长。“我家少君刚刚被外放了千石县令,此行是去赴任的,听说典韦的勇名前来拜会,或许有征辟的意思,哪里是来捉他的?你这人真是可笑!”

    中年亭长闻得此言一时惊愕,但马上还是低头不语了起来。

    韩当见状也是无言,更兼自家主公依旧默不作声,居然直接翻身上马而走,那他也只好带着几个侍从转身追过去了。

    倒是娄圭一时恍然大悟,然后不由幽幽一叹,方才牵着马调转身去了:“既如此,亭长须记得我家少君的恩德!”

    “敢问贵主姓名?”那亭长闻言愈显惭愧。

    “辽西公孙珣!”娄圭一边说着,一边却也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一时间,只留下那亭长孤身跪在典韦家门前。

    “少君何必跟这种人生气?”韩当马术惊人,追上去以后就在马上询问。

    “我哪里是生气?”公孙珣闻言不由嗤笑,却是放缓了速度。“正如你所言,我何必与此人生气呢?”

    韩当一时无言。

    “我之所以有些郁闷,其实是觉得自己被日头烤晕了脑袋,做出了这种无谓之举。”公孙珣说到此处倒是认真叹了口气。“我一个即将往辽东赴任的辽西人,妄图招揽一个有家有口,还甚得乡里拥护的中原武士,这不是白费心机吗?”

    韩当毕竟只是个武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少君这是有自知之明,兼长者仁心!”就在此时,娄圭却是从后面拍马赶到。“所以何必叹气呢?”

    这下子,反而轮到公孙珣一时无语了,仁心倒也罢了……可如何又成了长者?

    “子伯这是这么说?”韩当也是一头雾水。

    “义公你看,”娄圭当即在马上笑道。“这中原之地,乃是四战之地,一旦乱起,必然会兵祸连结,而典韦这个人,勇武卓绝,他在这里一日,却总是能保一乡平安的……”

    “确实如此。”韩当不由感慨点头。“只是盗匪连结,这亭长便心忧不已,不愿意让典韦离开,何况是战乱呢?若真有战乱,只怕这典韦是要被推举出来做个军头,继续维护乡梓的。”

    “正是这个道理。”娄圭不禁正色言道。“那亭长担忧少君抓了典韦后而让此处失去庇佑,可咱们少君却是明白,不说抓捕,便是征辟走了典韦,不也是一回事吗?都是让此处乡民失去依仗而已!所以咱们少君才会转身便走……他非只是知难而退,更是一片仁心,不希望本地在失去典韦后遭到兵匪荼毒。”

    韩当和那几名侍从各自恍然大悟,然后再去看自家主公的眼光也是又多了几分尊重。

    公孙珣自然懒得解释……其实,娄圭所言的仁心,也就是恻隐之心,自己还真是动了的,但也就是几分而已,却不能说是主因,真正的主因其实还是‘无能为力’四个字。

    说白了,这年头地域认同感太高,你就算是有了出身和名望,那也只能吸引一些有选择权的士人,未必就能这些扎根地方的大小豪强动心……话说,经过上百年的分化和锤炼,现如今豪强在大汉是什么?是没法子获取正经仕途的地方势力,而他们的大部分利益都来自于本地乡土,这些人是没有勇气和实力脱离本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