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以一个将军的身份而言,此人绝对是一时名将!甚至于公孙珣之前总高看刘备一眼,甚至隐约觉得这厮确实有些天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一个游侠头子一般的人,甫一决定去建功立业,就居然就能招揽到两个如此层次的人物跟随。

    这是何等逆天的运气?!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出色的人物,公孙大娘却总是不停说此人多么多么骄傲,就好像他不是个将军,而是神仙一般,就不该骄傲似的……便是神仙,就不许人家骄傲了?又不是圣人!公孙珣对此简直是一万个不理解。

    更别说,今日那两个刺客一个为吕布所杀,一个为关羽所诛,都是一击致命!然而,越是如此,越是衬托出了关羽的可贵!吕布,公孙珣都能因为惜才而不远不近的牵扯着、观察着,如关羽这般人才,为何不用?

    看他年纪和字号,应该也是加了冠的,算是成年之人了,武将之辈再是半成品,那八成也是没得跑了吧?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公孙珣似乎也确实很需要关羽这样的人才。这不仅仅是说才能,而是说因为真正做了官、经历的多了以后,他才渐渐感觉到人才的另一种难得……很多时候,有些人不是没有才能,却囿于种种牵扯,而无法使用。

    譬如审配,论才能,此人可能是公孙珣麾下文士最出色的那个,之前的表现也极佳。然而到了赵国,本该占据地利,然后发挥更出色的他却被王修轻松比了下去。这不仅仅是王修有所磨炼的结果,其实也有审配碍于此处是他家乡左近,不能为的缘故!

    审配出身魏郡大族,河北闻名,怎么可能跟赵国这些豪族没有牵扯……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赵国时他便不自觉的收起锋刃,只是安心做一些边角之事,一直到本地豪族被调解的差不多了,这才隐隐露出一些锋芒,却又忍不住和沮宗走的太近,隐约有互为奥援的感觉。

    当然,审配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真要细细追究起来……身边每个人似乎都有要避讳一些方向。

    但是关羽,却是少有的没有什么牵扯之人……出身河东,杀人而走,无牵无挂!从公孙珣的角度来说,使用起来未免太过顺手吧?

    “我关羽不做剑客!”就在公孙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身材高大关羽却来了一句让人颇为无语之言。“我敬君侯是个英雄人物,而且为政清明悯农,不愿得罪,还请让开,许我自行离去。”

    “我以国士待君,乘夜追索,便是明证!”公孙珣不怒反喜。“又怎么会让足下做什么剑客呢?!”

    对方能视自己为英雄,这便是好事了,想刘备那小子以一个游侠之身都能招揽到此人,自己此时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关羽再度沉默,他盯着公孙珣许久方才继续问道:“但是以君候如今的地位、羽翼,何须以国士待我一勇之夫?”

    如你这般一勇之夫天底下有几个?!

    公孙珣心中如此抓狂,嘴上却是微微叹气:“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我见天下强者无所制约,弱者无所依凭,便有意鞭挞天下,斧正世间,又怎么会觉得身边义勇之士太多呢?再说了,在我看来,足下身上还有一样我身边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愿闻其详。”关羽再度眯起了眼睛。

    “阁下不畏权贵!”公孙珣正色言道。“刺史为一州方伯,贵不可言,长生却弃之如敝帚……我身边的人,或许也会抑强扶弱,但多是奉命而为,主动有心之人,只有一个王叔治,乃是我手下邯郸县丞,却又是一个文弱之士……”

    关羽微微颔首,俨然是想起了此人。

    “长生,过了年我便二十有五,也该履任为两千石,主政一方了。”公孙珣往前一步,直接抓住对方手腕。“正要你这样的人才替我锄强扶弱!不管如何,且随我一时,若我有不义之事,便弃我而去又如何?”

    关羽个头极高,也是低头直视对方,良久方才缓缓言道:“羽终究是一介逃犯……”

    公孙珣心中欢喜莫名,只是勉力压住,然后才认真问道:“你所犯何事?”

    “乡中有豪强无度,逼掠贫民……”

    “如此杀便杀了!”公孙珣咬牙冷笑道。“我用足下,正是要借足下胆气,镇压此辈!回去以后,我便修书于河东太守董卓,质问他为何任由此辈横行,反倒要让长生你出手行此事?”

    “我犯事时董太守刚刚履任。”关羽倒也恩怨分明。“不关他事……”

    “不管如何!”公孙珣失笑道。“且归河堤大营,咱们自有分说。”

    关羽思索片刻,却是后退半步,干脆躬身一礼,口称君侯。

    公孙珣见状终于遮掩不住心中喜悦……不想今日也能有如此运气,于是便当即大笑,然后又从远处林中取了系在彼处的两匹马,管都不管路上的那辆板车,就径直带着年轻的关羽于月下往回而去了。

    ……

    “珣为邯郸令,遇刺于河畔,时关羽为逃犯,负石于堤上,乃飞石立杀一贼,助珣于危难之中。事毕,遂去。珣待起身,遍寻左右不见,乃乘夜沿途追索,得之于路。固问之,羽乃应曰:‘公英雄也,羽一逃犯,若存之,公必跨州求赦,恐累及声名。’珣大笑:‘如此,卿亦英雄也!’乃携手而归,引为腹心。”——《汉末英雄志》·王粲

    第三十章 喜怒形于色(下)

    公孙珣此番能得关羽,似乎可以说是有些运气,但如果纯粹说是运气怕也不尽然……毕竟,若非是他之前在赵国的一番作为,或者说他之前数年一系列的作为,多少打出了一些名号,让年轻的关羽多少有几分佩服和认可,恐怕也不会仅凭言语就能如何如何了。

    当然了,抛开种种玄学不言,最关键的一条还是关羽此时身份太过低微……一介逃犯,而且居然还用着‘长生’这种土到掉渣的小字!如此境遇,连刘备都可以招揽到他,何况是刘备的老大哥公孙珣呢?

    可这么一想的话,似乎还得把功劳归于公孙大娘,若非是她,公孙珣又怎么可能想象的到,一个河东来的杀人逃犯,身体里会蕴含着那样的能耐与潜力呢?

    但不管如何了,公孙珣终归是将关羽暂时招揽到了麾下,而等他连夜回到河堤上以后,也几乎是兴奋到差点忘了一些事情。

    “叔治,且带长生先去安歇。”公孙珣看着侍立在自己‘私人定制工棚’外的一堆人,也是当即恍然起来。“长生,我们明日再谈!”

    关羽并不莽撞,事实上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当即醒悟过来,必然是之前午后刺杀一事此时尚没个说法……这种事情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什么都不清楚,什么也都不懂,确实不该掺和。

    “君侯。”等到关羽和王修离去后,娄圭方才将目光从前者那格外突出的体格上收回,却是转而皱起眉头来。“方伯追问了数次,你又突然离开,我等实在是无奈,湖匪的说法州中诸位也全然不信……”

    “这是自然,湖匪无缘无故为何要杀方伯?放我我也不信。”公孙珣驻足在工棚外,此时心情倒是颇为复杂,一边是得了关羽,心中不免惊喜得意,另一边又想起这件头疼事,又不免颇为无奈和紧张。“怎么,你们这半日也只是之前那些讯息吗?”

    “差不多吧。”娄圭一时摇头。“叔治之前一番辛苦,两人身份辨认无疑,正是大陆泽的湖匪,然后如何隐藏,又如何到达此处,也大略有了一些脉络。但正如君侯你所言,仅是湖匪二字何以服州中人心?”

    “那便等一等再服人心好了。”公孙珣略一思索,却是直接抬步往前走去。“我且睡下。”

    “那……”沮宗此时忍不住上前半步问询道。“该如何答复州中与方伯?”

    “不用答复。”公孙珣头也不回的扬声应道。“就告诉所有人,我为方伯安危出去查案,此时辛苦了半夜,已然是累的不行,让他们明日再来找我好了。当然,谁若是实在想说话,也不是不行,便让他们亲自来此处找我好了,我就在榻上随时恭候。”

    沮宗欲言又止,但公孙珣说话间便已经钻入了他平日安歇的‘工棚’内,两名轮班的侍从更是直截了当的跨刀立到了门前……如此情形,沮公祧却不好再追进去了,只能转身叹了口气,准备去应付那些州中官吏。

    夜色毕竟很深了,其余赵国一众人眼见着有了公孙珣撑腰,也是一哄而散。

    倒是娄子伯,转悠了两步后,却是突然回头与两名侍从打了个招呼,然后隔着厚重门帘请进。

    “竟然是子伯吗?”公孙珣盘腿坐在榻上,听到外面的声音后登时打了个哈欠。“也是让我空欢喜一场了……且进来吧。”

    “君侯如此疲惫却依旧不愿意歇息,想来是在侯客?”娄圭掀开门帘进去以后,见状也是捻须轻笑。“可否容我旁听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