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刘备终于疑惑动容。

    “玄德君,”苏双无奈解释道。“今年秋后,便有传闻说公孙太守将为涿郡太守,我等那时便已经主动去寻了安利号请求加盟。然而,安利号直言,为了公孙太守清名,他们非但没有吞并涿郡各路生意的意思,反而要主动求退……”

    “我不信!”张飞忍不住插嘴言道。

    “一开始我们也不信。”张世平苦笑道。“可如今涿郡及涿郡以南,只有些许大城中还有商号,其余种种,安利号居然是真的主动弃了!我等无可奈何,而今后生意却几乎全要看公孙太守脸色,便只能四处寻访,求一位有根基的本地豪杰来做庇佑……”

    “而且我们也不瞒玄德君,”苏双继续接口言道。“现如今范阳卢氏那里已经人满为患,我们二人小门小户,根本无力去登门,打听了半晌才找到玄德君这里,还请玄德君看在我们一片诚恳的份上收留一二!”

    刘备恍然大悟,而思索片刻后也是毫不拖泥带水:“我兄如此行事想来只是心存清白之念,并无他意,但你们心存疑虑也是正常……既如此,承蒙二位看得起我刘备,且容我打探一二,若真是如此,我便腆着脸帮一帮二位又何妨?”

    苏张二人不由大喜。

    “然而无功不受禄。”刘备复又言道。“以后生意若能平安,便以安利号那种干股的名义送来一些资助便是,这些金子拿回去安心整顿生意吧!”

    苏张二人愈发觉得此行是找对人了。

    而当日,这苏张二人便在刘备家门外的桑树下置酒买鸡,邀请刘备乡邻族人宴会一番,所谓宴会于桑庭之中,乡里野趣,自然就不必多言了。

    不过,宴席之后,众人兴尽而归,刘备和简雍、张飞回到家中闲谈,却是心中忍不住疑窦丛生……毕竟之前公孙珣在中山,可没这么清白的?!

    或者说,这年头天下真有如此清白之官?

    不要说简雍和刘备,便是家里杀猪的张飞也是不信的。

    但是,刘备手下那么多豪侠少年,多不事生产。单靠张飞的资助以前尚可,以后呢?以后公孙珣来到涿郡为太守,他刘备孝期也早已经过去,正要做些大事,以求建功立业的……没钱怎办呢?

    收这种正经来路的钱,总比届时贪污强一些吧?

    故此,三人议论纷纷,终于还是满怀踌躇的睡下了。

    但这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涿郡南端著名的樊与亭中,他们口中的主角,新任涿郡太守公孙珣却已经重新回到这幽州的土地了。

    “云长还在读书吗?”亭舍中,之前仰头看了半天星星的公孙珣见到邻屋灯火依旧,便径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杨慎

    第二章 论于樊舆

    “云长还在读书吗?”公孙珣掀开门帘,旋即失笑。“子曰:学而不厌,说的就是云长这种人啊!”

    屋内抱着熟睡孩子的关羽妻子胡夫人见状知机退下,而关羽则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从容一礼,口称君侯。

    话说,和关羽接触越是久,公孙珣就越来越觉得,这种人是注定要有所成就的……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本可以靠老天爷吃饭,天天吃饱喝足练练肌肉,当个冲锋陷阵的将军都是最顶级的那种。

    然而他偏偏却是行事坐卧,手不释卷!

    所谓天生比你强,还比你努力……公孙珣官越做越大,手下人才越来越多,然而便是跟关羽格外有些相冲的审配都不得不承认,当日公孙珣连夜追回这个河东杀人犯的举动,确实是堪称慧眼识英雄!

    “正在读《史记》。”双方重新坐定以后,关羽收起了手中书本。

    “哪一篇,可有所得?”公孙珣随意问道。

    “《陈涉世家》。”关羽蹙眉答道。“却有几分疑虑……”

    “读史不比读经,读经在于微言大义,读史在于以古鉴今……”公孙珣缓缓言道。“我当日读《史记》,《陈涉世家》这一篇无外乎是得了其中三句话。”

    “愿闻君侯高见。”关羽正色拱手言道。

    “一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一曰:天下苦秦久矣;一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关云长不是人云亦云之人,所以他沉吟片刻后便正色讨教起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难道不是同为壮志之言吗?君侯何以分列为二?”

    “于我而言不是这样的。”灯火之下,唇上修剪了整齐胡子的公孙珣摇头言道。“‘燕雀’之语在激励自己不要畏惧人言,待到天下事变,彼时别人自然会理解你的苦心与能耐;而‘王侯’之言在于辨人,身为上位者,不要因为出身而对人有所区分,应当察其言观其行才对……”

    “原来如此。”关羽难得失笑。“君侯为上位者,居高临下,自然会对‘王侯’之言另有看法,倒是我眼界低了一些,依旧作为激励自我之言。”

    “今日为下位,他日未必就不能为上位,或主政一方,或统帅一军……云长,你不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所谓‘宁有种乎’,不止是暗示贤才未必不能出于寒微,也是在暗示贤才未必不能出于豪右之家,要一视同仁才对!”

    关羽捋着胡子默然不应。

    公孙珣不由轻声失笑:“云长这是何意啊?”

    “无他,我知道君侯此言是一番诚恳美意,有意教导于我。故此,我若翻脸驳斥,未免失于礼数,可是要我对那些出身豪右之家的人物高看一眼,我却极难做到……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能应许呢?不如不应!”

    公孙珣拊掌大笑……这关羽,倒是倔强的可爱。

    不过,笑完之后,关云长倒是继续认真追问了下去:“君侯,还有一句‘天下苦秦久矣’,莫非也能以古鉴今吗?”

    公孙珣当即肃容:“我不是说当今之世大汉已经尽失人心,而是说若有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那当政者就应该彻底反思己身了!”

    “君侯所言甚是!”关云长肃然起敬。“若天下各郡国君长皆如君侯,又哪里会有如今的局面呢?”

    公孙珣一时沉默。

    “是羽哪里说得不对吗?”关羽依旧认真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