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乱,时候未到而已。

    “自然是冻馁交加,盗匪四起了。”一旁的娄圭忍不住插嘴道。

    “这就是鄙人不愿轻易离家的缘故了。”程立看都不看娄圭一眼,便起身昂然朝公孙珣拱手言道。“将军的威德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是,乱事既起,便是有将军这样的英雄替朝廷扫荡四方,可天下的动荡怕是才要刚刚起来而已……故此,我程立虽然有些许立身之德,却也要以保全乡梓为念!还请将军不要轻信一些小人之言,以为我是和他们一样待价而沽,心存不良!”

    公孙珣沉默片刻,却是回身依旧笑道:“程公多心了,并无人如此进言。”

    “那就好!”程立再度拱手道。“冒昧来访,出冒昧之言,全赖将军大度,还请告辞。”

    “明日军议,”公孙珣轻笑挥手道。“还请程公依旧不吝才智。”

    “理所当然。”言罢,程立看都不看其余三人一眼,便自顾自出去了。

    房内一时无言,尤其是娄圭,他面色青白不定,估计算是见识到了程立的‘性格恶劣’所在。

    “我也先回去了!”董昭干坐片刻,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就主动拱手告辞。

    公孙珣不以为意,挥挥手便让对方去了。

    董公仁一走,倒是吕范伸手弹开榻上一片木牌,自嘲失笑:“其实,我本是想等董公仁走后进言文琪征辟那程仲德长子程武,以作牵制和胁迫的……现在看来,倒也是心存不良的小人了。”

    娄圭闻言难得泄了一口气,不由捻须反嘲:“小人难做,我既然已经做了,子衡何必再做?!”

    “都罢了吧!”公孙珣也是仰头自嘲。“三个小人所侍之人,他又怎么会来投呢?还是用心于战事吧!就由你我这臭味相投之人,帮他荡平乡里。”

    吕范、娄圭听到此言,各自起身拱手。

    另一边,话说董昭出了县寺,拉住一人随意打听了一下,却居然往程立家中而去,后者刚刚返家,便闻得这董公仁来访问,难免错愕当场。

    “董司马有何事见教?”稍微调整一下后,程立终于还是出门相应,而且没了之前在县寺中的昂然直色,这是因为对方本就是邻郡名士,相互早有耳闻,算是半个乡人。

    “程公,”董昭甫一入门便正色问道。“我听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人各有志,既然你早间已经拒绝了公孙将军的招揽,为何还要咄咄逼人,上门再行讽刺之事呢?如此举动,岂不是徒惹人厌恶?”

    程立蹙眉反问:“敢问董司马,若我不去耿直一番,真有小人进言让公孙将军辟我子为吏又如何?我届时还能以老朽之语应对吗?”

    董昭沉默片刻,却又不禁反问:“且不说此言,公孙将军真不是程公之‘日’吗?”

    程立难得感慨:“动乱将起,龙蛇并举,不如自保于乡梓,且坐观时事。再说了,公孙将军终究是燕人,德望亦在河北。”

    董公仁无言以对。

    ……

    “黄巾起,太祖尝过东郡,董公仁为随军司马,举东阿程立,太祖喜而辟之,立不应。待出,昭私问曰:‘将军不能乎?’对曰:‘天下将乱,龙蛇起陆,且观之。’昭默然,立遂走。待归,昭喟然语于吕、娄:‘吾素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程仲德见机不早,悔之晚矣。’”——《新燕书》·卷七十·列传第二十

    第二十五章 思南忽思北

    隔了一日,随着梁仲宁领着河南诸城那一万黄巾军仓惶从苍亭渡河往北,汉军各路人马也都纷纷返回距离苍亭其实并不远的东阿听令。

    “事到如今并无太多可言的了。”东阿县寺大堂中,娄圭当仁不让的建议道。“无论如何,都应当召唤黄河上的审正南与王叔治到苍亭,然后骑兵即刻渡河,以求在河北开战!”

    诸将俱皆凛然,而凛然之余有人面色严肃,又有人喜上眉梢……前者多为持重之辈,后者多想的是建功立业。

    “这是自然的事情。”坐在上首的公孙珣立即应声道。“但除此之外,还要考虑濮阳之敌。”

    “濮阳之敌如今无外乎是两条路可走,一是固守濮阳不动;二是全军发兵跨河支援张伯与梁远。”娄子伯捻须而答,依旧昂然自若。“而从我军这边来看,无外乎是也是两条路可走,一是让白马杨子张、顿丘牵子经、咸城李退之三人不动,隐隐对濮阳成合围之势,钳制卜已;二是全军过河,集中兵力打仗,不对濮阳做任何理会!”

    “子伯已经说得很透彻了!”曹操不由拊掌大叹。“军情复杂,可子伯却能临阵筹划,相机分派,无有遗漏,堪称明于军计了……当日你我少年顽劣于宛洛之间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有今日呢?”

    “孟德兄此言算是说对了。”公孙珣也是失笑言道。“这些天,军中诸位总是说我用兵如神,但他们却不知道,子伯的谋略比我还要强!”

    此言一出,一众洛阳北军校尉自然拍马不迭,便是韩当、吕范这些熟人也难免出言夸赞,搞得娄圭面色绯红,只好捋须笑而不言。

    然而,就在堂中热闹一时的时候,一人忽然从堂下闪出,昂然做声:“娄君条理分明,解析战况宛如庖丁解牛,在下也是佩服的。然而公孙将军身为一军主将,到底想要如何?是要决战于河北呢,还是要先取河北之地再围攻濮阳?是想要濮阳卜贼死守不动呢,还是想要卜贼起全军过河毕其功于一役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容貌清瘦,年岁显长,一双剑眉微微竖起,更是显得姿态强横,赫然正是本地名士程立程仲德。

    平心而论,此人此时陡然插嘴,已经属于无视气氛的举止,算是很不礼貌了,但众人复又想起公孙珣对此人的礼遇,也只好各自冷笑噤声。

    “那我就直言好了。”公孙珣朝娄圭打了个眼色以作安抚,然后即刻回头正色答道。“以我之意,自然是想要濮阳贼军尽数过河,会兵一处,在河北一战而定东郡之事。只是……”

    “只是濮阳之贼军在于卜已而不在于将军,”程立肃容以对。“故此将军虽然想要有所为,却又只能被动而为……对否?”

    “不错!”公孙珣不由面露期待。“程公莫非有计策,能将卜已从濮阳调出来?”

    程立不由拢手而笑:“将军,能不能调出来还是要看彼辈有没有出来的心思……只有他心里面愿意出来,才有按照他性格和思路针对施计的可能。”

    公孙珣也是不由起身而笑:“那程公知不知道这卜已的心思与性格呢?”

    程立当即再笑:“卜已本是本郡东武阳人,从十年前太平道草创时就是张角弟子,彼辈为人宽厚,不计出身,常常草鞋布衣行走于郡中,与人施水治病,我也是见过几次的。”

    堂中诸人此时方纷纷认真起来,也就是关云长一个人继续昂着脖子不去正眼瞧堂中诸人,但耳朵却也竖了起来。

    “那……”

    “不瞒将军。”程立坦诚言道。“依我看,按照卜已宽厚的性格,只要我们把河北黄巾贼的危殆形势泄露一二,他就会起一些援救之心……这是他的性格,天然如此。而若是能在他耳旁添加一些别的谣言,彼辈必然按捺不住,直接过河相援。”

    公孙珣倒也干脆,居然直接站起身来向前问道:“还请程公明言。”

    “据我所知,这卜已对张角笃信无疑,”程立从容答道。“如今局面只要说河北那边张角与将军老师卢公交战不利,朝廷更要将军你消灭河北之敌后弃濮阳于不顾,直接北上,自后方突袭张角……如此的话,彼辈必然按捺不住!”

    “可谣言怎么才能传到卜已耳朵里呢?”公孙珣再问。

    “将军连下数城,连李氏这样的大族都举众来助阵,连梁远这样的黄巾贼支柱都仓惶往河北而走,濮阳城中哪里会安生呢?”程立不由失笑应道。“将军不妨撤走白马、咸城各处兵马,再四处留些话语,则消息自然会传入卜已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