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另一边,被叛军依靠地理优势堵在凉州、司隶边界吴岳山中的汉军前锋,看到满天流星却纷纷士气大振,都认为这是汉室天命所兆。

    于是乎,前锋统帅、破虏将军董卓几乎是当即立断,立即请来自己的副手,扶风郡守鲍弘。

    二者一拍即合,决定连夜出兵。

    这一战,汉军士气如虹,而叛军本就要逃,可以说殊无战意,故此双方甫一交战,叛军便大溃而走,战斗迅速沦为了追击战……且不提董卓、鲍弘这边临阵斩下了数千首级,更重要的一点是,叛军撤的干脆利索,羌人转头各回本郡,叛军主力只剩两万多人仓惶转回金城,死守金城郡门户榆中城。对应的,凉州最东面也是最腹心的汉阳郡瞬间全面光复,张温也亲提大军进入了汉阳,然后屯驻于汉阳郡首府冀城。

    到此为止,可以说,汉军的平叛行动已成功了八分,而凉州叛军相对应的陷入到了绝境之中。

    这个时候,司空兼车骑将军张温也正式汇集诸将于冀城,商讨下一步进军方略,准备彻底扫平凉州叛乱。

    十万之众,堂上堂下,幕中府中,一时间两千石、千石何止百余皆列坐听命?张温也是志得意满,捋须踱步而入。

    然而,甫一入座,未待众将参拜,左手边第一的位置上,便有一身材雄壮之人大声喧哗起来:“司空何必多此一举,徒劳聚众浪费时间?我在前线颇为应对得当,请再与我两万兵,合兵五万直捣金城,则凉州必平!”

    张温一时气愤难耐,但瞅着说话之人乃是立下大功的董卓,其人又是个粗人,向来不读书的……如何好与他计较?便只是不理对方,然后板着脸坐到了上首座位上。

    孰料,董卓自从去年平黄巾以来,打起仗来屡屡倒霉不止,还一度下狱,此番扬眉吐气,更兼到底有些粗疏,自然猖狂了一些,所以依旧当众说个不停,甚至直接离席,在堂中与众将夸功分说:

    “依我说,若是两万兵不能与我,我这本部三万也不是不行,但需要两万兵做后援……不是我畏战,而是说金城那地方我年轻时往来多次,知道地形,只要我们截断叛军粮道,取下榆中,则……”

    董卓肆无忌惮、指手画脚,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张温,却发现张温虽然面色发白,却居然没有出声打断对方的意思,于是反而以为对方这是与董卓意见相同,便真的去听董仲颖陈说他的方案去了。

    但是另一边,一直在中军跟着张温的高级军官却都知道,董卓的话根本就不是张温的意思,甚至南辕而北辙。而这位车骑将军之所以能容忍董卓如此嚣张,不是因为他心怀宽广,也不是因为他尊重对方的军功,而是他不敢为。

    须知道,张温这个人,是个典型的官僚,一方面经学上的造诣未曾拉下,一方面对上宦官却也从不激烈,升官也是愿意交钱的,再加上其人早年就是被曹操祖父曹腾看重给提拔上来的,所以能被士人与宦官勉强同时认可,出任这个车骑将军兼主帅。

    不过,这种人也注定是个不能被依仗的人……他在洛阳被拜为车骑将军,准备西征的时候,有位他刻意招揽的名士劝他趁机诛宦,他吓得差点魂都没了;之前在美阳,董卓原本在皇甫嵩去位后对成为主帅颇有信心,所以对张温很是不爽,当时谒见时他时就颇为无礼,而彼时孙坚建议张温立即斩杀董卓以立威,张温却也是吓得不行。

    不是说真的该此时诛宦,也不是说真的可以一到美阳就杀董卓立威,但问题在于,这不是在打仗吗?你身为一军主帅决断生死之事,哪里能不停和稀泥呢?那个名士见他不愿意诛宦,直接要服药自尽,却被劝下来去隐居了。孙坚劝他啥董卓,他不杀董卓也该处置孙坚,但却只是劝孙坚赶紧回去不要让董卓生疑。

    这种人为一军主帅,注定是不能让人心服的。

    董卓说完了一番话,转过身来,这才似乎想起了张温才是车骑将军,于是便正式俯首请战:“请司空与我两万兵,两月之内,必平此乱!”

    张温不由叹了口气:“破虏将军稍安勿躁,关于出兵一事,之前诸位已经有定论了……出征榆中之人,另有选定。”

    “谁?”董卓登时大怒。

    “我!”

    坐在张温右手边首位的荡寇将军周慎直接扶刀起身,肃容相问。“十万大军出征,破虏将军难道想独吞战功吗?”

    之前因为连战连胜而一度猖狂的董卓欲言又止,却是瞬间冷静了下来……因为这荡寇将军周慎可不是什么杂碎,且不说其人与他董仲颖名爵几乎相同,所谓荡寇破虏嘛,一听便是并行的;而且资历类似,周慎也是出任过豫州刺史的人,年逾四旬;更重要的一点是,此人出身凉州名门,都是凉州人不说,可人家家世比他高太多了!

    “荡寇将军想要立功吗?”董卓气闷一时,但终究是压住怒气询问了一句。

    “正欲为家乡除寇。”周慎忍不住多言了一句。“董公,你连番作战,已经很辛苦了。”

    冷静下来的董卓干笑一声,却也无法,便直接回席中去了。而果然,有了张温的表态和周慎的主动出列,座中诸人倒是多倾向于家世门第更高一些的荡寇将军周慎去进攻榆中汉军主力。

    “既如此。”董卓见状复又勉力笑道。“我领两万兵,为荡寇将军后援又如何?”

    “也不必如此。”上首张温忽然和气的开口道。“之前诸君多到我幕中请战,事到如今我也觉得诸位都该有些功劳分润,再加上劳师远征,钱粮、徭役无数,后方难以支撑……故此,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极佳的主意。”

    董卓难得有些心悸。

    “我欲兵分六路,一战而绝西凉事。”张温一拍几案,难得扬眉吐气的大声宣布了出来。“荡寇将军可以引兵三万,直趋榆中,以对韩遂、边章二贼。”

    “属下领命!”周慎主动出列,恭敬接令。

    “破虏将军,你本部三万不变,不妨引兵往北面安定郡,去覆之前与叛军脱离的先零羌!”张温复又和气的看向了董卓。“然后让赵公、陶公他们各领万人,再去北地、武都等地……”

    听到此处,董卓终于大怒:“司空为何将军事做儿戏,这是能见者有份的事情吗?不说其他,只说先零羌,彼辈在安定安居多年,根基深厚、人多势众,便是三万人去征讨,也未必有用。但若能速速扫平榆中,覆灭叛军,反而可以轻易招降……”

    “既如此。”张温终于有些不耐了。“周将军引三万众覆灭韩遂、边章后,董将军自去招降便是……为何屡屡失态呢?当面残余叛军只有两万人,又有之前流星显兆,难道只有你能覆灭他们不成?”

    董卓再度欲言,却见周慎立于彼处,扶刀睥睨,却也是无话可说了。

    ……

    “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映照贼营,韩遂、边章俱以不祥,乃归金城。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攻章、遂,大破之,章、遂走榆中。”——《三辅决录》·赵歧

    第二十四章 人事常相参

    张温兵分六路,意图彻底荡平叛军,董卓知其不然却无能为力,只能引兵去平安定郡的先零羌。

    不过,董仲颖是留了心眼的,他主动分兵四千给一名下属的别部司马,让他打着自己的旗号诈称万人进入安定,自己则帅两万六千主力随行……这么做的好处毋庸置疑,若是敌军上钩,他自然可以从后面挥军向前,打个歼灭战;若是敌军不上钩,那就等着周慎的消息,等他那边打赢了,自然可以从容招降本地羌人。

    至于别的,董卓真没多想,因为他从冀城回来后,虽然觉得张温是个只会和稀泥的废物,但却没有小看周慎,人家毕竟是凉州名门嘛,而且其人手下三万兵又不是虚的。大不了仗着兵力优势围城便是,还能如何?

    再说了,之前的流星是假的吗?

    然而,就在前线军官们各怀心思之余多少还对战局持乐观态度的时候,后面供给着十万大军后勤的司隶境内,却不免已经渐渐疲惫。

    扶风郡,武功县,天气寒冷,京泽京有喜带着几名亲信家人匆匆从外面回到了一处大宅中,不顾先去烤火暖身子,便径直往后院见自己舅妈去了。

    “我儿,汉中那边怎么说?”郭夫人眼见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外甥进来,也是让尚幼的儿女随仆妇出去,然后方才焦急万分的询问道。

    “不好。”京泽也是等自己年幼的表弟表妹随仆妇出门,然后方才躬身行礼,并起身凑到火盆前蹙眉答道。“不瞒舅母大人,我寻了好多人打听,都说路上盗匪太多……舅母应该知道,从咱们这儿去益州一共五条路,所谓陇西大道、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不错。”郭夫人本就是扶风人,当然晓得这些。“五条路如今都不通吗?”

    “并非如此。”京泽正色道。“东边四条道因为正对着扶风、京兆,故此受之前大战牵累,盗匪太多,逃兵、逃徭役的流民,早已经将这四条道堵塞住。舅母,咱们人多车多,非是有兵马随行,否则我实在不敢轻易从这里走的。至于陇西大道,彼处道路宽阔,而且沿途村邑颇多,似乎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