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局势啊……”公孙珣也是不由感慨。“这都几年了,却只是一日日糟糕下去,去年南容之死我至今耿耿于怀。”

    “我也是去年才看明白,凉州人心已经无一分属汉了。”谈及此事,连许攸也不由摇头感慨。“去年凉州叛军内讧,韩遂杀了边章、李文侯、北宫伯玉,自统兵权,当时便是我也都以为机会到了。可等凉州刺史耿鄙趁势发六郡兵马试图平叛时,却反而遭遇全军倒戈,当地太守、州中別驾、军中司马,居然纷纷反叛……全州皆反,傅南容身为汉阳太守,却是唯一一个殉国忠义之士。”

    公孙珣也是无言以对。

    其实,此事他比许攸更清楚,他知道这一次反叛的军司马唤做马腾,知道庞德的家族在为朝廷苦守县城半月后面对着全州皆叛的局势也还是无奈跟着举族投降,知道这一次傅燮原本可以全身而退——他家是北地名门,向来在凉州有威望,当时城外的乱军中有数千兵马是北地郡过来的羌人、匈奴人,愿意保证他的安全,不用他投降便可送他归乡,但傅燮却选择了为汉室尽忠。

    当然,公孙珣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的是,当日苦劝皇甫嵩叛乱的凉州名士阎忠,此次被裹挟后,面对着举州皆叛的情形,却拒绝了叛军的推举,选择了自杀身亡。

    至于原因,无人知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是和傅燮一样,为汉室尽忠……或许,他只是在为凉州尽忠也说不定。

    “傅南容的事情就不必多言了。”许子远微微挑眉道。“我与他当年相互看不顺眼,但也敬他如此忠勇……可是文琪啊,你说忠勇之人就活该去死吗?从司马直到郭典,从刘陶再到今日的傅燮,这些人哪个不是为了汉室倾心尽力,为了那位天子如此奋不顾身……最后却换来了什么?洛阳那位天子,真真是夏桀商纣之辈!”

    公孙珣依旧沉默不语。

    “文琪。”许攸见状干脆言道。“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啰嗦了……你多年前主动身退,便是早就看透了咱们这位天子,而在此处潜磨爪牙还不是想和那鸣蝉一般,地下数年,然后一鸣惊人?而现如今,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让你一举脱壳生翅。”

    “王芬想要如何。”公孙珣正色询问道。

    “说来也巧。”许攸冷笑言道。“一月前,王文祖与一位平原术士闲坐,却是听到那术士说到了一个星象,据说主阉宦尽灭!王芬其人本就是党人,自然感慨,若有机会一定要尽心尽力……然而就在三日后,中枢忽然又有公文到冀州,说是天子有意巡视河北老家,让他做些准备。”

    “他便觉得天意在他,所以准备趁机诛宦?”公孙珣蹙眉反问。“这么巧的吗?”

    “巧不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王文祖的胆量比你想的要大。”许攸愈发狞笑。“其实他准备废立天子,以合肥侯代之!而我正好变成了穷光蛋,便来为他奔走……文琪,你有意吗?”

    公孙珣面不改色:“子远以为我该有意吗?”

    许攸闻言一怔,然后不由抓住身前几案上的一个香瓜,幽幽反问:“那文琪以为,我又该怎么替你做答呢?”

    ……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归乡里……燮慨然而叹,曰:“且殷纣之暴,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称其贤。今朝廷不甚殷纣,吾德亦岂绝伯夷?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如此。“左右皆泣下,燮遂战死。”——《后汉书》·傅燮列传

    第二章 星河挂户夜长晓

    “你怎么作答都无所谓。”

    树荫下,公孙珣瞥了一眼对方握住香瓜的手,只是顿了片刻,便决然答道。“因为我绝不会掺和此事的。”

    许攸再度收回手来,却居然不急不怒:“文琪之智,我也是佩服的,但你久居幽州,或许不知道外面的情形……这几年天子尽失人心,大家私底下议论他,都说他是古往今来难得的昏悖之君,早已经没了往日的尊重……所以,若真能废立成功,天下人心里或许都会松上一口气,甚至乐见其成的!”

    “可成功以后呢?”公孙珣不以为然道。“谁能保证合肥侯就比如今天子要好?而且以刀兵擅行废立,合肥侯一个已经成年的人,不管他是贤明还是昏悖,将来为天子后又如何看待行此事的‘伊尹、霍光’呢?会不会如芒在背?届时不知道王文祖和你我这种人又该如何自处?再说了,你许子远如此聪明人,居然还拿秋后就要发霉的鸣蝉做喻,分明也是不看好此事,所以才敷衍至极……又何必糊弄我呢?”

    一连串的反问,许攸却微笑不语。

    “子远。”一阵夏风吹来,头顶树木微微晃动,光影婆娑之下,公孙珣盯着对方认真问道。“袁本初就这么想让我为他上树扑蝉,然后自己在树下张口去吃吗?你可莫要告诉我,这事跟他没关系。”

    许攸终于正色起来,却又再度伸手摸向了那个几案上最大的香瓜,并将其抱在了怀里,而直到这阵风彻底吹过,树影停止摇曳,这个贪财的智谋之士方才抚摸着香瓜轻声反问:“文琪想要听到什么份上?”

    “我要听到底!”公孙珣冷冷盯着对方言道。“你开个价吧!”

    许攸举起怀中香瓜以作示意:“一千金。”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公孙珣不由嗤笑。“而且当家后,便变得小气了起来,一千金,够安顿多少流民的……子远兄,你得保证你的话值这个价钱。”

    “文琪何必如此?”许攸无奈答道。“我这不是家中遭了水灾吗?再说了,这些年一面是朝廷滥发新钱,一面是天下纷乱,很多藏世的金银都被拿出来买粮买帛……金银虽重,却反而渐渐易得,你何必这么小气呢?”

    公孙珣冷笑不答。

    “也罢!”许攸愈发无奈道。“文琪,你我之间向来公平买卖,而且合作日久。所以……我信得过你。这一次,我先说出来好了,你若是觉得袁本初对你的这番计算不值一千金,便干脆不给我。不过我觉得,以文琪的智慧,届时一定会有千金与我!”

    公孙珣伸手示意。

    “正如文琪所言。”许攸一手抱瓜一手捻须而言道。“这一次确实是袁本初所为,我们是先知道天子有意归乡巡视,然后才匆忙出洛买通那个术士让他与王芬说那种话的……而此举实为驱虎吞狼之策!”

    “何人为虎,何人为狼?”

    “若事成,自然是你们这些河北、山东豪杰为虎,天子、阉宦为狼!”许攸从容答道。“而若事不成,自然是天子为虎,你们为狼!”

    “前一言好解。”公孙珣心中微动。“后一言怎么说?”

    “王芬在冀州三四年,你也在幽州三年有余,若事不成,天子能放过冀州百官?放过你公孙珣?”

    “可我若不从此事呢?”

    “从没从是你说了算吗?有人要在河北行废立之事,虽说主导者是冀州王芬,可你这个稳坐幽州的北地主人便能脱得了干系?或者说,天子会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他又能奈我何?”公孙珣陡然反问。“凉州举州皆叛,直逼长安;江夏造反未平,并州白波又起;淮泗之间水灾刚退,青徐黄巾便已经据泰山为祸中原……三月间的时候,刘焉上书朝廷,以四方紊乱建议恢复州牧制度,之所以被勉强驳回,还不是因为当时中原还没有水灾,幽冀尚且平安,如今中原青徐大乱,他还想将幽冀再弄乱?”

    “谁知道呢?”许攸不慌不忙,反而继续晒笑道。“洛阳那位天子或许心里也明白这些,或许心里不明白,可即便是他心里明白,不动卫将军你,难道就没别的法子和手段了吗?”

    “我还不至于畏惧些许风浪。”

    “我也看出来了。”许攸依旧和和气气。“咱们的卫将军在幽州扎根扎的如此之深,只要人在昌平这里,就什么都不怕……可文琪你便只会一辈子呆在幽州不成吗?难道不是你亲口所言,迟早要再去中枢走一遭的吗?既如此,文琪你为了回程在冀州做的那些安排又如何啊?”

    “什么意思?”公孙珣好奇反问。

    “何必如此装模作样呢?”许攸不以为然的低头弹了弹自己的衣衫。“这几年,天下纷乱,可不止是王芬一人稳坐一州刺史不动。去年初,因为凉州战败,再加上之前十二个阉宦封侯的事情,一度闹得朝中不稳,大家都说朝廷不公,于是天子不得不对黄巾平乱功臣予以重新安抚,很多功臣都得以保全……别的不提,审正南在清河、董公仁在赵国,还有你兄公孙瓒在渤海,这三个人分三面把住冀州三个边已经多年了,若天子因为此番事端予以罢免,你能奈何?王芬大逆不道,其人又在冀州数年,根基深厚,天子为防万一将冀州清洗一番,难道不是清理之中的事情吗?”

    公孙珣面色如常,依旧不为动摇。

    “文琪,这便是袁本初对你的杀招所在了。”许攸看着对方面孔幽幽叹道。“王芬这个人,志大才疏,又没有足够强横的武力在手,废立之事,他居然呼朋唤友,从青州到豫州,从兖州到幽州,四处寻找豪杰,弄的人尽皆知……”

    公孙珣依旧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