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该以什么名义发起会盟呢?”袁绍听到嗤笑,也觉得有些尴尬,便赶紧再问。

    “这个简单。”逢纪不以为意道。“最近从洛阳罢官逃走之人那么多,随便寻一个有豪杰气概的,让他伪作三公书信,或者干脆矫诏,学那个北面的大司马一样号召讨董,明公只做盟主便是,不必争这个发起人与地主。”

    袁绍愈发颔首不止。

    而就在此时,忽然间,房外一片喧闹,然后又有专门负责传送讯息的侍者前来汇报。

    “何事?”袁绍转身相询。

    “回禀明公。”来人满身雨水,就在舍外廊下拱手回报。“怀县北面射犬邑的河内屯驻司马成廉,忽然引兵冒雨往北面去了,一同往北面走的还有之前在温县的公孙越与何大将军家眷……”

    “这等小事无所谓的。”逢纪想都不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必然是公孙越收到了他兄长的檄文,让成廉护送他去北面朝歌找关羽,或者去波县寻牵招,甚至再往北去赵国寻审配也说不定……不必理会。”

    袁绍自然也不以为意……既然此时大家都要讨董,便是‘盟友’,而那何进家眷如今也没几个紧要人物,想来是公孙珣看在他与何进交情上援护的,更不值得在意。

    “还有一事。”此人复又拱手言道。“刚刚洛中传来消息,豫州牧黄琬被征召入朝,新任豫州刺史为孔伷,然后后将军以送此人赴任的名义也出逃了……他应该是去了南阳。”

    袁绍心里一阵腻歪……自己这个弟弟,便是出逃也不跟自己走一路,而且南阳那种好地方,当时他袁本初怎么就没想到呢?只恨自己当时太过慌乱。

    “还有一事!”这侍者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下袁绍脸色,然后低声言道。

    “说!”逢纪主动代袁绍问道。

    “回禀明公与诸位先生。”此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就在刚刚,陈留那边送来一封檄文与一封私信,乃是上月月底出逃的曹操,此人居然自称手上有三公联署书信,说是自太傅以下三公有命,要关东义士汇集讨董,重振朝纲……其实此事端是可笑,毕竟,太傅如何会与他书信而不与咱们明公?”

    屋内众人面面想觑,而袁绍怔了半日,却是赤脚向前来到门内,然后复又失笑折返。

    倒是一旁的逢纪,忍不住黑了脸:“你如何知道太傅不会与曹孟德文书?记住了,曹孟德与咱们明公,乃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人,与他便是与咱们明公!懂了吗?!”

    一片慌乱之中,此人赶紧应承,自然不必多言。

    倒是许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门前,然后捻须看起了连日不止的雨水,并微微动容:“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但这话,却无人在意了。

    常山真定,正准备会盟和出兵事宜的公孙珣也在仰头看着头顶的雨水,而周边人同样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话说,中平六年,公孙珣的存在确实催化了某些事情,让原本应该晚上数月才发生的事情,纷纷提早,而且变得剧烈和紧凑起来。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他改变不了的……这一年,由于夏日连绵不断的雨水,导致了大汉朝遭遇到了大面积的水灾,但如同所有大面积天灾一样,落在史书中,不过是‘郡国多大水’一句话而已。

    “君侯!”由于是在家乡,而担任会盟警戒事宜的赵云忽然匆匆来报。

    “何事?”公孙珣的目光终于从头顶雨水处转了过来。

    “渤海公孙都尉的使者到了。”赵云言简意赅。

    公孙珣缓缓颔首。

    “来使说,渤海太守现在是袁本初,却并未到任,而他身为都尉,若是再轻易离开,渤海将无人可制。”赵云低声汇报。“所以,实在是没办法过来。”

    “大兄这应该是在向我讨官吧?”公孙珣扭头朝一旁默不作声的韩当幽幽叹道。“总不会是不服我吧?”

    韩当当即一声干笑,引得公孙珣也是一时失笑。

    ……

    “太祖既发檄文,号召河北义士盟常山,范为涿县令,闻之,即往受命;越在河内,闻之,即隔太行北走;瓒为渤海都尉,闻之,遣使往常山,求渤海太守,不得,遂遣使河内谒袁绍,复求太守。”——《世说新语》·忿狷篇

    第三章 关东起群雄(下)

    七月间,随着连绵阴雨的结束,常山会盟的檄文和曹操伪造的那个什么三公讨董文书,开始在中原、洛阳,甚至徐杨开始传播开来,随之而来的,则是大规模串联与讨论。

    而这其中,洛阳那里,几乎是同时收到了两封檄文。然后,洛阳朝中的百官公卿就都在窃喜之余越发战战兢兢起来……窃喜,自然是因为终于有人明目张胆的与董卓掰腕子了,而之所以战战兢兢,则是害怕董卓的暴戾反应会波及到自己。

    举例而言,就在之前数日,发生了一件直接促成袁术逃走的事情……话说,当时董卓又给自己升官了,他成了相国!

    然后,升官的第二日,侍御史扰龙宗在朝堂之下去见他说事情,没有解剑,然后立即就被董卓下令活活打死……理由是对方没有尊重他董仲颖相国这个‘贵无上’的身份。

    很多人不能理解,董卓为什么会一朝得势就这么残暴?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很合理。

    首先,董卓并不是为了残暴而残暴,没人生下来是变态,他其实是在用这种逾越常理的方式来试探自己的权力,是想看一看自己的权力边缘到底在哪里。

    实际上,一个正常人,骤然得势以后都会有类似的心理,只不过大多数人会很快触摸到自己新权力的边缘,受到教训,然后迅速回收。而且,大多数人获得的新权力也没有那个决定人生死的效能。

    可是董卓不一样的,董相国用那三天获得的权力,是这个帝国,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星球上此时此刻最高等级的权力!

    他试探了一下,发现可以;再试探一下,发现还可以;接着试探下去,还是无所顾忌,那就只能一头栽进这个权利的深渊中去了。

    其次,更可怕的一点是,董卓之前是个边郡武夫……虽然说之前的确是中枢歧视边郡武夫,但实事求是,武夫不把人命当回事也是事实吧?他们的职业特征摆在那里,不要说董卓,公孙珣在军营里做事,准备立威的时候是不是杀人?后来曹操打了半辈子仗,是不是也要屠城,也要杀俘?

    常年的战争与军旅生涯真的会摧残人性的!

    而两两相加,就造成了董卓眼下这种做事风格……不爽了,杀人呗!怀疑有人心怀二心,杀人呗!有人做的不对了,杀人呗!

    杀着杀着就没底线了。

    而与此同时,偏偏这里是帝国的中枢,是政治核心;偏偏对于士大夫与公卿贵族而言,杀人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偏偏滥杀不能震慑人心,只能让人心怀怨恨!

    “奉先亲自去,将周毖、伍琼这两个吃里扒外的货色,给我杖毙在铜驼大街上前!”

    这一日,已经改为相国府的太尉府中,董相国果然又下令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