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这支远征军几乎是从容进入了并州,并一路来到了平城前方。

    “君侯!”一名前军哨骑勒马在公孙珣的伞盖前,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前方先锋魏司马有报,平城城门大开,并无阻拦我军之意,他准备先入城查看接收防务,请君侯随后放心入城便可。”

    换成鹖冠戎装的公孙珣不以为意,只是抬手让对方退下而已。而周围中军诸人,自娄圭以下,也无一人疑虑。

    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平城这里能发生什么战事,甚至在辛苦行军了大半日以后,所有人都在想着学魏越那般找借口趁早入城休息。

    实际上,作为公孙珣十年前屯驻的地点,作为五原移民安置的地方,作为军中不少军官、义从出身之地,作为距离代郡最近也最通畅的一座并州大城,作为安利号通往并州的第一节点,甚至还作为公孙珣举行婚礼的地方……这里要是还有人敢对着两万幽州精锐部队亮刀子,那公孙珣干脆不要吞什么并州打什么天下了,回昌平抱孩子吧!

    然而,没有刀兵却不意味着没有惊喜。

    “下吏,云中郡太守赵平拜见卫将军!”平城东门处,表情怪异的先锋魏越身后,一名挂着青绶银印的两千石大员越众而出,抢在了平城父老、官吏、故人的身前,居然当众跪在了地上,对着公孙珣大礼参拜请罪。“闻得君侯在常山发檄文会盟讨董,本欲亲身前往,却不料道路艰难,反而在此处相见,还望君侯恕罪!”

    这个……堂堂两千石只因为来的完了,就要下跪请罪吗?城门前,军中和城中的不少人一时颇受惊吓。

    而就在这种惊吓与呆滞的目光中,同样有些恍惚的公孙珣下得马来,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半晌,公孙珣才有些回过味来:“赵平……你何时做的云中太守?”

    “不足一载!”赵平跪在地上,恭谨而答。

    “不足一载,也就是快一载了。”公孙珣恍然而叹。“你是在我出兵征伐关中的时候自请外放的,对否?”

    “正是!”赵平依旧低头恭谨而言。“不瞒君侯,当日朝中混乱,我曾求教于清河族叔,而正是按照清河族叔的吩咐,自请出镇边关……这样既是避祸,也是为国效力……孰料,这一走洛中天翻地覆,云中周围也是大乱。后来听到君侯与清河族叔在常山会盟,便立即动身准备赶去相从。不料,匈奴作乱愈发严重,竟然隔绝了大河东侧的交通,因此下吏费了好大力气才走到此处。不过,天幸君侯出兵神速,居然在此相逢。”

    话里面值得吐槽的事情太多,公孙珣一时半会居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我能否问赵太守一件事情。”就在这时,娄圭倒是好奇向前,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子伯先生请问。”赵平依旧不起身,居然就在地上直接转向了娄子伯。

    “你说匈奴作乱隔绝大河东侧交通,那你又是如何从云中来到平城的呢?”娄圭正色相询。

    公孙珣闻言也是脸色一黑。

    “不瞒子伯先生。”赵平瞥了一眼公孙珣,便赶紧解释。“我得到檄文后,是向西到五原,然后南下两渡黄河,走武州再北上至此……换言之,我是从西面匈奴王庭眼皮子底下,绕过定襄来到雁门的。”言至此处,见到娄子伯依旧神色狐疑,赵平不免复又正色补充道。“子伯先生不要疑虑,我此番是随身携带着云中太守官印,还带着家眷儿女,沿途行径多有人知晓,一问便知,做不得假。”

    “非是疑你,只是我实在不懂,赵太守为何如此不避辛苦,非要去常山会盟呢?”娄圭也是无语。“还带着家眷?你难道不知道,此番必然是赶不及的吗?而且既然匈奴作乱,你居然敢从西河匈奴王庭那边偷偷绕道……如此危险,这、这又是何必呢?”

    “子伯先生啊!”大概是想到了此番行程的艰难,赵平闻言居然一时涕泪交加,当场哭泣了出来。“我何尝愿意如此辛苦,如此冒险?你不知道,我在黄河南边一度被困,靠吃野生秋葵为济,但如今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我若不能寻得君侯,又如何能真的寻一个安稳之所?”

    此言一出,城前不少人倒是微微动容。

    而言至此处,赵平也干脆跪地朝着身前众人拱手继续言道:“今日城前多有赵国故人,诸位可知道,我这八九年间,自赵王郎中令而起,出入朝中,九卿、郡守多有履任,但细细想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竟然是与诸位一起在赵国那段时候……在洛中,人人视我等为仇眦;而到了地方,却是盗匪、异族、灾异,连续不断;更有甚者,此番洛中出事以后,地方豪族、郡中属吏居然也都不再妥当……所谓人人如虎狼,个个怀异心……我当日在赵国有妻妾八九人,子女十余个,可数年间,或病疫而死,或逢盗匪、兵乱而亡,已然不足半数,如今哪里还敢冒险将他们留在虎狼窝中?非是我赵平无耻迎合蓟侯,而是依我看来,如今这天下,正要君侯这种人出来收拾局面才对!所以便不顾一切,引家眷来投君侯!还望君侯看在下吏昔日赵国尚有些许微功的情面上,稍作收纳!此番不求功业,只求家人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赵平却已经是对着公孙珣再度连连叩首,啜泣恳求了。

    “起来吧!”见到对方如此情状,公孙珣一声叹气,心中万般嘲讽之语到底是化为乌有,也到底是没有询问对方为何不直接去昌平寻自己妻子赵芸,反而在城门前候着自己。“与子伯好生讲一讲匈奴在晋地为乱之事,然后便留在军中做个向导吧……妻妾儿女,不妨送到昌平安置。”

    赵平大喜过望,破涕为笑。

    ……

    “赵平者,赵皇后族兄也,少无德行,多任诞事,以事赵忠登显位,疏后及太祖。时人不齿。及中平末,董卓废立,汉室大乱,并州隔断,其以云中太守逢乱,妻妾流散,乃自悔悟,始知定平天下者,在太祖也。及闻太祖征并州,遂单骑越大河南漠而往献云中。”——《旧燕书》·皇后本纪

    第七章 单于在山西(上)

    赵平并不是个纯粹的废物。

    毕竟嘛,他也是读书识字之人,而且做过太守,当过九卿,所谓洛阳城门看过花,邯郸城外飚过车,襄国县南修过渠,云中郡西逃过难……这样的人,最起码看东西的视角是比普通人高一些的,带来的情报也自然有些水准。

    实际上,公孙珣在答谢完本地父老,将那名主动开城相迎的平城县令调任到中山,又将一名义从出身的年长之人表为平城令以后,也是直接被娄圭、田丰、戏忠三人给堵在了他本人于平城的房舍内。

    “所以并州当面之敌便是匈奴与白波乱匪了?”舍内榻上,烛火下的公孙珣听完汇报后倒是没有多少惊疑之色。“大概有多少人?”

    “匈奴人约有十万之众。”娄圭沉声应道。“白波匪似乎更多一些……”

    “匈奴举族皆反,祸乱整个并州,竟只有十万之众吗?”公孙珣微微蹙额,居然是觉得作乱的匈奴人有些少。

    “主要是当日匈奴谋反时,朝中认可的前单于之子于夫罗、呼厨泉俱奉朝廷旨意领兵在河东,准备对付白波贼。”戏忠赶紧补充道。“所以军力有所分裂,而西河王庭那里也尚有几名持重的老王驻守,两不相帮。”

    “原来如此。”公孙珣缓缓颔首:“那于夫罗和呼厨泉如今又在哪里?他们本该回来争夺单于之位才对吧?”

    “现在在上党,据说一开始是准备求何大将军发旨意与印绶与他,然后求援军回来夺单于位的,但之前朝中那个情状哪里能管他?便让他在上党、河东一带等着……”

    “等着等着就等到了天下大乱。”公孙珣冷笑一声。“连公族、士人都能割据州郡,他本就是延续数百年的匈奴贵种,怎么可能不起野心?张杨能在上党立足,有他的一份功劳吧?”

    “还有白波贼的一份功劳。”田丰沉声而答。“这几个月动乱起来以后,盘踞上党、河东的白波贼屡次试图袭扰关中,被董卓视为大患,所以派出了其女婿牛辅领兵往河东镇压,而张杨当日第一个亮旗讨董……”

    “我听明白了!”公孙珣立即点头。“既如此,这并州之敌名为两处,实为三处!一个是在越过黄河,侵扰到雁门、定襄、云中,还有太原北部的十万匈奴叛军,其首领便是他们自己拥立的假单于骨都侯;一个是在上党盘踞着的张杨、于夫罗联军;还有一个自然是以郭太、杨奉为首的白波贼……对否?”

    “不错。”田丰当即应声。

    “不对。”戏忠紧随其后,却微微摇头。

    田丰闻言面色微动,却一时没有反驳,而娄圭也一直沉默以对。

    “是了。”公孙珣也陡然醒悟了过来。“并州全乱,秩序已经崩坏,独太原大部保全,而太原太守杨终却没听过有什么过人之处,那必然是太原大族出力,依靠地形聚众自保,让白波贼和匈奴人都无能为力。而且太原世族极多,阳曲郭、晋阳王、祁县王、阳邑令狐、祁县温、中都孙……光是我能直接想起来的,世出两千石的太原大族,便居然有这么多?既然要吞并三郡,那三郡腹心的太原,便要好好应付!”

    “太原诸族未必就会与将军为敌吧?”田丰无奈反问。“别的不说,王泽王太守尚在军中,便是将军有心清理收服,也不妨先缓一缓,因为此时应以军事为先,先破其余三处兵马,然后讨董入洛,再论其他。”

    “那也得有所威慑。”公孙珣扭头看着田丰,理直气壮。“并州地形复杂,补给艰难,而一过太原入上党,咱们便不再有通道连通幽冀了,元皓我问你……大丈夫岂能将生死托付给他人?”

    不知道是公孙珣太过理直气壮,田丰知道改不了对方心意,还是这话本就有道理,反正田元皓是没有争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