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小子觉得,董卓乱政,而数十路诸侯并起,天下其实已经算是乱世了,这个时候,我们父子二人,一个体弱,一个年幼,若拘泥于家产,反而是取祸之道。”温恢不慌不忙。“而若是真想让家人平安,却正该散尽家资襄助一个英雄才对……所以,听说将军自北面而来,我们父子就立即觉得,此番我们祁县温氏是终于可以平安了。”

    公孙珣一时大笑不止,却又摇头感慨:“太原世族,果然不可小觑!”

    言罢,其人也不多问什么,直接回头向身后负责文书的王象借了笔来,然后居然就翻身下马,并不顾天寒地冻,当众脱掉外袍,只伏在马背上于衣袍中记下了这个少年的名字——所谓太原祁县温恢是也!

    一番折腾后,公孙珣便让温恢继续上马坐在他侍从怀中,然后并马而行,一边闲聊,一边继续催动大军一路向南面晋阳城而去。

    然而,行不过数里,又有人来报,说是晋地千年名族令狐氏族长之子令狐华亲自到了前面迎候卫将军。

    公孙珣愈发感慨不止!

    就这样,一路接纳了不少太原名门之后,腊月十五这一日,公孙珣终于是引兵来到了千古雄都晋阳城外!

    “怪不得那杨终能被郭缊如此轻易说服,也怪不得连王公都说服不了族中……”娄圭立在马上,惊愕一时。“如此坚城,如此防备,谁敢轻言破之?而若拖延日久,我等劳师远征,怕不是要不战自溃!”

    娄圭身侧,刚刚单骑从对面过来的王泽王季道一脸淡然,拢手不言。

    ……

    “温恢字曼基,太原祁人也。父恕,尝为涿郡太守。温氏祁县世族,外名于州郡,内足於财。及董卓乱起,太祖过太原,太守杨终以晋阳天下坚城,富有兵甲,欲抗之自为。恢年十三,说父曰:‘世方乱,安以富为?当助英雄也!’其父从之,复遣其潜行过晋阳,往谒太祖。太祖见而奇之,乃脱衣书其名于襟上,以示不忘。”——《典略》·燕·裴松之注

    第十六章 道德几时曾去世

    娄圭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被惊到了。

    实际上何止是娄子伯,便是戏忠还有之前漫不经心的田丰,乃至于军中大小将佐,无论性格沉稳还是跳脱,此时都有些沉寂。

    最后,全军裂开阵势,公孙珣亲自打马向前,也居然一时沉默。

    话说,卫将军南征北战,履任多地,也算见过许多天下名城了。从长安到洛阳,从邯郸到邺城,从范阳到蓟县,从濮阳到广宗,这些天下闻名的大城各有千秋……她们或是雕梁画栋,或是商旅辐辏,或是精致典雅,或是磅礴大气,但是从来没有一座城像是晋阳这般奇怪。

    如果非要给这座从春秋时代便以北方雄都而闻名的名城一个特色说明的话,那只能讲,这是一座天生便有军事堡垒特色的城池。

    实际上,立在这座雄城之前,公孙珣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到了卢龙塞。

    晋阳城是真的很像卢龙塞——城墙高大、城门楼巍峨壮观,而且和卢龙塞一样分成了错落有致的三层,同时还有河流穿城而过,而更可怕的是,它们周边都自带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

    如果非要说区别,那就是卢龙塞靠山多一些,水少一些,而晋阳城靠水多一些,靠山少一些……但是毫无疑问,晋阳城更庞大,更强悍,更震撼人心。

    “将军。”打破沉寂的是跟着公孙珣来到军前的少年温恢,他似乎还记得自己有‘提供军情’的设定。“如你所见,晋阳此地,城池分为三层。其中,西城有武库、粮仓、官寺、学校、军营、工坊、高台,而且每处都有单独的小城;东城则是市场、民居居多……我记得便是贵家安利号在彼处也有一个门面,但来时已经被查封了;而东城与西城之间的中城,有汾水穿城而过,前后设立有水门,平日兼为码头,负责晋阳交通;至于城外,将军应该一望便知。”

    “不错,一望便知。”公孙珣面无表情地答道。

    当然是一望便知。

    晋阳城北,汾水从中城穿过之后,却又被人工引流,围绕着西城形成了一个满是活水的宽阔护城河;同时,城北汾水引流的三岔口处的另一侧,也就是汾水西侧还被引流形成了一个面积巨大的人工湖,严重阻碍到了军事部署与军事推进;这还不算,高大雄壮的西城那边,不仅身前有人工湖的遮蔽,其西面不过数百步的地方,居然还有两座天然的石头山!

    平心而论,这两座山,放在并州这个山窝子里,其实什么都不是,但此时位于太原盆地的平地之上,与晋阳西城遥遥相对,却显得格外险峻了。非只如此,这两座山不仅前方有湖泊遮蔽,山间居然还有河流拐出,这条河从湖泊后方沿着西城充当了又一层天然的护城河,并最终在中城水门那里转入汾水。

    如此地理,如此雄城,如此将城池、山水结合到极致的军事要塞,公孙珣除了面无表情外,还能如何?

    而如果再细细看去,山上有驻军,遥遥可见郭字旗帜;而西城北面,从湖泊后到山下的隘口处更有一座严整的军营,其中杨字大旗迎风而展,俨然是太原太守杨终引主力至此,而看其规模,怎么说也得有四五千人;至于东城北面,汾水引出的三岔口后面,也有一座军营背墙临河列阵,这个稍微小一些,也应该有两千人的规模;而三处兵马遥相呼应之余,众人也注意到,无论是汾水还是湖泊,边缘处的冰面都有些不对劲,一看便知是被专门捣烂过了又重新结的薄冰……换言之,太原这里早有准备,层层叠叠,上上下下,俨然已经完成了基本的军事部署。

    而基本的军事部署,没有什么严重错误的军事部署,配上这座雄城,其实已经算是最出色的军事部署了。

    “我军多骑兵,敌军不敢主动过隘口来骚扰,就在湖泊北面直接安营扎寨,明日攻城!”面对如此情形,公孙珣当然不会擅自试探,而其人看了半日,也只能发下这么一道军令,然后便不再多言。

    等到当日晚间,军中谋划,熟练如娄子伯也没有多余话可说……首先是兵力施展不开,隔着汾水和那个湖泊,幽州军空有兵力优势和骑兵优势,却根本没用!

    其次,地形太险要了,无论是越河攻打东城城下的军营,还是攻击西城城下杨终所在那个隘口,都是要冒极大风险的,尤其是杨终所在的那个唯一一个可以从地面进军的隘口,即便是能有所得,郭缊也能立即从山上扑下来,前后夹击,一个不小心便要吃大亏。

    至于说,寻得小路上山攻击郭缊,似乎是个法子,但是王泽和令狐华,却都一口咬定,那两座山后面是峭壁,只有对着城的方向能上去……实际上,当年赵简子的家臣修筑晋阳城的时候,就是看中了这两座山和汾水之间的出色关系,然后才修的城!

    这就是所谓天赐之险了。

    于是乎,众人讨论来讨论去,却只能得出从隘口进军,攻击城下兵营的‘法子’来。

    至于说,这座军营即便是被拔了下后,而杨终却退回城内,将来又如何面对更加难咬的太原坚城本身,众人却都没有言语……这要是顿挫在如此坚城之下,久而无功,那就不是军事问题了……因为这种坚城,以幽州军这个规模,一下子攻不下来,那就真攻不下来了。

    对此,公孙珣并未表态,只是点头应许了明日的攻击计划,便散了军议。

    时值冬夜,虽然天寒地冻,却也月明星稀,公孙珣心中多有所思,所以并未转回后帐歇息,而是在军议后依旧全副甲胄,径直引着白马义从中的韩浩、赵云、田豫、文则四人,还有几十名亲信卫士,一起去巡视营寨。

    而多方走动之后,其人却是驻足在营寨前凿冰取水的地方……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此处正对着那座湖泊,湖泊对面还有侧方山上的军营灯火通明,头顶明月也皎皎如冰,冰湖映月,月映冰湖,火光临水,水照火光,虽说是战前,却居然别有一番滋味。

    公孙珣扶刀立在湖前,看了一阵,却是忽然一声叹气。

    赵云和韩浩都是诚恳稳重之人,自然不会多问,但田豫此人的性格却有些活泼,便一时忍耐不住:“君侯可是在忧虑明日战事?”

    “我是忧虑自己,也在忧虑他人。”公孙珣头也不回的言道。“然后还想起了一个已经去世了的故人,所以心中感伤,却唯独没有忧虑明日战事。”

    田豫一时尴尬失笑:“这大概就是当日在昌平,君侯教我们的,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了吧?”

    “是啊!”公孙珣依旧头也不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田豫再也无话可说,除了远处传来的刁斗声,湖边一时沉寂如初。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人忽然在旁出声:“君侯之所以忧虑自己,其实是在忧虑没有多少人懂你的苦心吧?而忧虑他人,其实是在忧虑对面一些人明日要因为自己的无知而送掉性命吧?至于去世的故人,我就不知道了……”

    公孙珣听着声音耳熟,却又偏偏觉得哪里不对,回过头来方才醒悟……原来,说话的人居然是白日才从晋阳城回归的代郡太守王泽王季道,这位晋阳王氏出身的名臣不知是何时来到此处的,而且张口便是君侯而非将军,这才让人疑惑。

    “王公如何在此处?”不等公孙珣发问,旁边的赵云便警惕了起来。“我等并未见人过来。”

    “军议后我便来此处了,一直立在那边栅栏下远远望着湖泊出神,倒是君侯还有诸位来的有些晚了。”王泽束手踱步向前,坦然作答。